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74章 水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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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阵雨过后,坑里的水一直没有退。这天中午他绕到坡底下,先在路上砍了一根枯枝,削到胳膊长。走到坑边,他把枯枝插进泥里探深浅,插到第二个节,枝子到底了。
他站在坑沿上看水。坑里的水比前一天浑,黄里带灰。水面上一层沫子,沫子挤在西南那一头,风从东边过来,沫子没有散开,在原处挤着,挤得密的地方连成一片。
坑沿上生着一种矮草,草叶贴着地长,叶背发白。他沿着坑沿走了几步,草上沾的水把鞋面打湿了。他把枯枝从泥里拔出来,枝子上带着泥,泥在枝子上挂了两寸长才掉。
他在坑沿上蹲下来,找他先前搬过来的那块平石。石头在坑沿北头,是他从坡上滚下来的那一块,背面平,正面带一层薄苔。他先用袖子把石头正面擦干,露出来前天用炭条画的一横。
那一横还在,被露水泡了一夜,边上晕开一点黑。今天的水面在那一横底下。他把身子伏低,眼睛跟石头正面齐平,看了半天,估出个头:低两指。
他伸手摸了摸水。水面上那层沫子沾在指头上,一捻就散。他把手指横着搁在石面上,指尖对准水面,看指尖跟那一横之间空出多大。空出的宽正好两根指头并起来。
他量了两遍。第二遍他把身子挪到另一边,从石头侧面看过去,空出的还是那两根指头的宽。
水退了。
坑里的水有去处。他沿着坑沿走了一圈。坑沿西边高,土是新翻过的,踩上去硬。北边平,草长得好。东边靠堤那一侧有一处塌口,塌口里的土掉进坑里,堆成了一个小坡。南边最低。
他绕到西边那一段的时候,蹲下去看那层新土。土翻得不匀,有的地方带草根,有的地方是净土。他用指头在土上划了一道,划开的新土比面上的湿。这一段的新土从坑沿一直铺到坡脚,铺得不宽,两尺上下。
最低的一处在南边,正是那处新沟口。沟口那一带的草贴着泥,草根上挂着水珠,水珠落到泥上,泥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蹲下来量沟口的宽。沟口两掌宽,口子下沿的泥被水磨得光,磨光的地方发青,比口子外头的泥色深。他在沟口边上插了一根草茎当记号,草茎是从坑沿上拔的,茎上有三个节。他把草茎朝南摆正,是他给自己留的方向。
沟口外头的坡面上拖着湿印。湿印从沟口起,往南拖了七八步,到一处土坎就断了。他把这条湿印走了一遍。湿印的宽窄不匀,宽的地方有巴掌大,窄的地方收成两指。湿印底下的土比旁边的实,是被水推过的。他用靴底在湿印上蹭了一下,蹭出底下的新土,新土是黑的。
土坎不高,到小腿。坎上长着草,草根露在外头,是水把坎上的土带走了。他跨过土坎的时候,看见坎背那一面也拖着湿印,比这一头窄,窄的地方收成一指。两条湿印对得上,是水从坎上翻过去,又从坎背淌下来。
土坎外头就是南边那一片低地。他翻过土坎。
低地里的草长得比坡上高,有的到膝盖,草色比坡上的深。草当中有那么一溜,草是倒的,倒的方向跟四周的不一样。他顺着倒下的草走。倒下的草一路往南,中间弯了两回,绕开两处鼓起来的土包。
土包不高,一尺上下,包顶上的草长得最好,草叶子肥。他绕第一处土包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块硬东西,他蹲下去把草拨开,是一块石头,石头上有水锈,锈色比堤上那些石头的浅。
他把石头从土里抠出来看。石头两掌大,一头圆一头尖,尖的那一头朝着北。他把石头翻过来,背面也有一层水锈,锈得不深。他把石头放回原处,让尖头照着原来的方向。
走了约莫一刻钟,草底下开始见水。水浅,刚没到鞋面。水是凉的,凉气从脚面上来。他走的时候把脚抬高一点,落脚放轻,免得把水搅浑看不清底。
再往前走,水没过脚背。水面平得像一块板。他走一步,水面起一圈纹,纹往外走,走到两步外就停了。
他继续往南,水越来越浅。浅到后来,水只在草根底下存着,草根一圈湿,草叶是干的。他每走一步,脚底下的水被挤出来一点,发出轻轻的一声。
走到某一处,水面上那圈纹往外的方向变了。他停下来看。脚底下那一带的水在往回退,退得慢,退了半步,就在那一处打着转。转得也慢,慢到看不出圈,能看出水面上那几根草屑在原地绕着走。
他蹲下去看那一处的水。水底下是土,土色比别处深。他伸出指头往水底下探,探到一指深,指头底下的泥是硬的。再往边上挪一指,泥是软的。
他两手都伸下去,摸那一块硬地方。硬地方不大,圆的,一臂张开就能围住。他绕着它摸了半圈,硬地方在他右手那边收住了。收住的地方接着一段浅沟,沟从硬地方边上起,往北去。他用指头顺着浅沟摸了一段,摸到两尺外,浅沟还在。
他站起来,在那处踩了两脚。脚下传上来的声跟他踩在别处不一样,短,且空。他把这个声记在心里,又往旁边挪了三步,再踩两脚。旁边那两脚下去的声是闷的,踏实。
他在水边上又站了一会儿。水从北边过来,到这里慢下来,慢到几乎不动,动的时候往上返。返上来的水面上没有沫子。
他蹲下去,把手掌贴在水面上。掌心底下有一点劲,是水往上顶的劲,不大,匀。
他从怀里把炭条拿出来,在草倒下的那一处旁边的树上刮下一块皮。树是矮树,树皮粗,刮到第三下才露出白木。他在白木上画了一横,横头压低,是给自己认的记号。画完他把炭条收起来,用袖子挡着风看了一遍,记号看得清。
他往四周看了看。低地北头是坡,坡上是堤。低地南头看不到边,草一路铺过去。东边有一排矮树,树后头灰蒙蒙的。
他直起身,往回走。回程比来时快,他沿着草倒下的那一路走,一脚一脚踩在自己来时的脚印上。走到土坎底下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坡背后,坡上的草影拉得长。他把裤脚拧了拧,拧出来的水是浑的,水里带细沙。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处的水还在打转。旋的方向跟上回在口子上掀石时看过的那个倒旋一个方向,水往上返。
他上了坡,走到坡口站住。坡底下那片低地在暗里,看不出水走到哪儿了。他把草茎那个方向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想起白天踩到的那处硬地方。硬地方底下是空的,水到了那里就往下走。
他站在坑沿上看水。坑里的水比前一天浑,黄里带灰。水面上一层沫子,沫子挤在西南那一头,风从东边过来,沫子没有散开,在原处挤着,挤得密的地方连成一片。
坑沿上生着一种矮草,草叶贴着地长,叶背发白。他沿着坑沿走了几步,草上沾的水把鞋面打湿了。他把枯枝从泥里拔出来,枝子上带着泥,泥在枝子上挂了两寸长才掉。
他在坑沿上蹲下来,找他先前搬过来的那块平石。石头在坑沿北头,是他从坡上滚下来的那一块,背面平,正面带一层薄苔。他先用袖子把石头正面擦干,露出来前天用炭条画的一横。
那一横还在,被露水泡了一夜,边上晕开一点黑。今天的水面在那一横底下。他把身子伏低,眼睛跟石头正面齐平,看了半天,估出个头:低两指。
他伸手摸了摸水。水面上那层沫子沾在指头上,一捻就散。他把手指横着搁在石面上,指尖对准水面,看指尖跟那一横之间空出多大。空出的宽正好两根指头并起来。
他量了两遍。第二遍他把身子挪到另一边,从石头侧面看过去,空出的还是那两根指头的宽。
水退了。
坑里的水有去处。他沿着坑沿走了一圈。坑沿西边高,土是新翻过的,踩上去硬。北边平,草长得好。东边靠堤那一侧有一处塌口,塌口里的土掉进坑里,堆成了一个小坡。南边最低。
他绕到西边那一段的时候,蹲下去看那层新土。土翻得不匀,有的地方带草根,有的地方是净土。他用指头在土上划了一道,划开的新土比面上的湿。这一段的新土从坑沿一直铺到坡脚,铺得不宽,两尺上下。
最低的一处在南边,正是那处新沟口。沟口那一带的草贴着泥,草根上挂着水珠,水珠落到泥上,泥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蹲下来量沟口的宽。沟口两掌宽,口子下沿的泥被水磨得光,磨光的地方发青,比口子外头的泥色深。他在沟口边上插了一根草茎当记号,草茎是从坑沿上拔的,茎上有三个节。他把草茎朝南摆正,是他给自己留的方向。
沟口外头的坡面上拖着湿印。湿印从沟口起,往南拖了七八步,到一处土坎就断了。他把这条湿印走了一遍。湿印的宽窄不匀,宽的地方有巴掌大,窄的地方收成两指。湿印底下的土比旁边的实,是被水推过的。他用靴底在湿印上蹭了一下,蹭出底下的新土,新土是黑的。
土坎不高,到小腿。坎上长着草,草根露在外头,是水把坎上的土带走了。他跨过土坎的时候,看见坎背那一面也拖着湿印,比这一头窄,窄的地方收成一指。两条湿印对得上,是水从坎上翻过去,又从坎背淌下来。
土坎外头就是南边那一片低地。他翻过土坎。
低地里的草长得比坡上高,有的到膝盖,草色比坡上的深。草当中有那么一溜,草是倒的,倒的方向跟四周的不一样。他顺着倒下的草走。倒下的草一路往南,中间弯了两回,绕开两处鼓起来的土包。
土包不高,一尺上下,包顶上的草长得最好,草叶子肥。他绕第一处土包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块硬东西,他蹲下去把草拨开,是一块石头,石头上有水锈,锈色比堤上那些石头的浅。
他把石头从土里抠出来看。石头两掌大,一头圆一头尖,尖的那一头朝着北。他把石头翻过来,背面也有一层水锈,锈得不深。他把石头放回原处,让尖头照着原来的方向。
走了约莫一刻钟,草底下开始见水。水浅,刚没到鞋面。水是凉的,凉气从脚面上来。他走的时候把脚抬高一点,落脚放轻,免得把水搅浑看不清底。
再往前走,水没过脚背。水面平得像一块板。他走一步,水面起一圈纹,纹往外走,走到两步外就停了。
他继续往南,水越来越浅。浅到后来,水只在草根底下存着,草根一圈湿,草叶是干的。他每走一步,脚底下的水被挤出来一点,发出轻轻的一声。
走到某一处,水面上那圈纹往外的方向变了。他停下来看。脚底下那一带的水在往回退,退得慢,退了半步,就在那一处打着转。转得也慢,慢到看不出圈,能看出水面上那几根草屑在原地绕着走。
他蹲下去看那一处的水。水底下是土,土色比别处深。他伸出指头往水底下探,探到一指深,指头底下的泥是硬的。再往边上挪一指,泥是软的。
他两手都伸下去,摸那一块硬地方。硬地方不大,圆的,一臂张开就能围住。他绕着它摸了半圈,硬地方在他右手那边收住了。收住的地方接着一段浅沟,沟从硬地方边上起,往北去。他用指头顺着浅沟摸了一段,摸到两尺外,浅沟还在。
他站起来,在那处踩了两脚。脚下传上来的声跟他踩在别处不一样,短,且空。他把这个声记在心里,又往旁边挪了三步,再踩两脚。旁边那两脚下去的声是闷的,踏实。
他在水边上又站了一会儿。水从北边过来,到这里慢下来,慢到几乎不动,动的时候往上返。返上来的水面上没有沫子。
他蹲下去,把手掌贴在水面上。掌心底下有一点劲,是水往上顶的劲,不大,匀。
他从怀里把炭条拿出来,在草倒下的那一处旁边的树上刮下一块皮。树是矮树,树皮粗,刮到第三下才露出白木。他在白木上画了一横,横头压低,是给自己认的记号。画完他把炭条收起来,用袖子挡着风看了一遍,记号看得清。
他往四周看了看。低地北头是坡,坡上是堤。低地南头看不到边,草一路铺过去。东边有一排矮树,树后头灰蒙蒙的。
他直起身,往回走。回程比来时快,他沿着草倒下的那一路走,一脚一脚踩在自己来时的脚印上。走到土坎底下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坡背后,坡上的草影拉得长。他把裤脚拧了拧,拧出来的水是浑的,水里带细沙。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处的水还在打转。旋的方向跟上回在口子上掀石时看过的那个倒旋一个方向,水往上返。
他上了坡,走到坡口站住。坡底下那片低地在暗里,看不出水走到哪儿了。他把草茎那个方向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想起白天踩到的那处硬地方。硬地方底下是空的,水到了那里就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