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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88章 水开

    第一回响是后半夜来的。

    他在堤背那处凹里坐着。凹里的地比外头低,坐进去以后后脑勺贴着凹壁的土。他把凹里的浮土扫开过一层,扫开的地方是硬土。他半睡半醒,睡着的时候耳朵还开着。

    响的动静跟先前不一样。先前是一声响一下,隔一阵再响一下;这一回连着响,响了四声才停。四声一声比一声近,头一声在南头,第四声到了堤当中。

    他从凹里起来,走到凹口上往堤上看。

    堤面上起了水。

    水从堤面当中往外走,先是一片,片不大,宽窄合两掌并起来。水往两边扩,扩到堤根,扩到堤背那一侧。

    他记着老头那句话。桩动的时候堤面上会有半指深的水,站在上头的人脚底下是空的。

    他没有上堤。他站到堤背的斜坡上,脚落在斜坡的硬土上,斜着站,左脚在上头,右脚在下头。

    水在堤面上走。走的时候没有声。堤面上的浮土被水一泡就沉下去,沉下去的地方露出底下那一层硬土。水走到堤背那一侧的时候顺着旧沟的沟口去了,沟口那一片土被水冲出一道窄口,窄口两边的土往两边翻。

    堤面上那层水走到堤根的时候碰着桩脚。桩脚边上的水绕过去,绕过去的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细纹。细纹一圈套着一圈,越往外越大,大到桩脚外头半拃的地方就散。

    堤面上那八根桩的影子被水抹开,影子散成一片,看不出是几根。

    他又等了一回。等到水不再往外扩,水面静下来,静得能看见堤面上那一层水反着天。

    他在斜坡上站到天边发白。站的时候他把两脚换着着力,一次换一边。水退的时候先退西边那一半,东边那一半退得慢,慢的那一半上头还浮着一层沫子。

    他把斜坡上那一处土踩实了。踩实的地方比别处深半指,脚挪开的时候土面上留着两个鞋印,印是斜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上了堤。他把鞋跟在堤面上磕了磕,鞋底上的泥掉了一块。

    水已经从堤面退下去,退到堤背的旧沟里,沟里的水往南走。他踩在堤面上,鞋底底下有一层滑。

    他从斜坡上往下看过旧沟。沟里的水从北往南走,走到坡底下那片低地的边上就慢了。沟底那三截颜色他先前看过,今天被水泡过,三截的界线比先前清楚。

    堤面上留着一层水痕。水痕的边是一条弯的线,线从南头到北头,弯的地方在堤当中。他把水痕的边用炭条描了一截,描得慢。描的那一截正在弯得最厉害的地方。描完他退开看,炭线跟水痕的边贴着走,两处的弯一个样。

    他往南走到南头,又从南头往回走了一趟,边走边低头看那一层水痕的深浅。水痕在南头那一段最浅。

    他先走到南头,从南头往回数桩。

    第一根在,脚边一圈土泡过水,颜色发深。第二根也在,先前缠在桩腰上的那根干草给水带走了。第三根在,脚边的泥被冲出一道浅沟。他一格一格数过去,数到第七根的时候停住。

    第八根不在那一排里。

    第八根原先的位置上是一处新孔。孔口糊着泥,泥是新的,孔沿上有一圈被桩身挤出来的土棱。他蹲下去,把手伸进孔里。孔里没有桩,孔底是软的。

    他把孔口那一圈土棱按了按。土棱软,按下去一个印。他把手再伸进孔里,孔壁上有一层新痕,是桩身往外挪的时候蹭出来的,痕是竖的。

    他又数了一遍。南头到北头,八根桩他数出七根。

    他把这几天记的数在手心里过了一遍。桩挪了四回,第四回在十天前,今天这一回是第五回。他把五个数并排写在掌心里,写到第五个的时候炭条断了,他换了个手接上。

    堤面上那七根桩的位置跟先前一样。第五根上一次挪出去的地方还是那一处空孔,孔里积了水。

    他站起来顺着堤面往北走。

    北头外头七步那一处,第九个位子的旧孔里立着一根桩。

    桩立在旧孔里,桩头朝上。桩身上的泥还是湿的,湿泥顺着桩身往下走,走到孔沿就停。桩头那一节没有被水泡过,颜色比桩身浅。

    他在桩前头站住,没有伸手。

    桩的粗细他比过一遍,跟他手上那几根对着,粗的细的都在这儿。桩头削平过,削口旧,旧口边上磨圆。桩腰上那一圈磨亮的痕他摸过一遍,亮的高度跟他在矮树里量过的那一圈对着。桩身上的水往下走,走到孔沿就停,水的下头压着一小片湿泥。

    这根桩是从堤上过来的。

    他把堤面上那七根桩的数字又记了一回,记在掌心里。记完他把绳从腰上解下来。

    他在绳上打了一个结。这个结的位置他记得:绳上原先第七个结在最下头,这一个结打下去,是第八个。打这一个结的时候,他把绳头衔住,两手搓出一股,搓的劲比先前几回大。结打下去他捏了捏,结硬。

    他把绳绕回腰上。

    南头那一处空孔的水不再往上冒。他往南走的时候看见孔口的水面往下落,落的时候水面上起旋,旋的方向跟那天那个倒旋反着。

    那条道通了。

    先前老头说过,底路走水不走人。今天水从上头下来了,从底下走。走过之后,上头的水就在上头待不住,得往下落。

    他站在堤当中,把八处的位置又数了一遍。七处在老地方,一处挪到了北头外头。

    数的时候他用手点着堤面,点到第九处的时候手指头落在北头外头那一截上。他在那一截的堤面上用炭条画了一个圈,圈外头写了一个短竖。

    他抬头往坡上看。坡口那一段没有人,断的那几根草还是那样,断口比昨天旧了一层。坡顶那根木棍他看不见,坡把它挡住了一半。

    他伸手在堤面上一处低洼里舀了一捧水,凑到鼻子跟前闻。水没有味。他把水倒了,水在堤面上摊开,摊开的地方土色发暗。

    他把南头孔口那一处的湿泥抹平,抹的时候他用的是孔沿的干土。抹完他走到堤背的旧沟边上,顺着沟往南看。沟里的水已经走到低地那一片,水色发灰,上头浮着一层沫子。

    他下堤的时候绕到第九个位子那一处看了一回。桩还立在旧孔里,桩头上的湿泥他白天抹开过的那一层已经干了,干了的地方颜色浅。他在桩上按了按,桩是稳的,桩脚那一圈土被水泡过,土色比别处深。

    他站在桩边上把绳上那八个结又数了一遍。八个都在,新打的那一个在最下头。

    他往回走的时候踩在堤面的水痕上,水痕被鞋底带走一层,走过去的地方露出底下的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