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97章 通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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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之前他先做准备。他把绳子一头拴在堤根那块石棱上,另一头缠在腰上,绳长留出十五步。他把褂子脱了叠好压在平石上,鞋并在一处搁在鞋上。他把怀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搁在平石当中:牌用布包着、木片、半张字、石片、炭条、竹管、两片黄檀木。他一件一件摆好,摆成一排,才下水。
他从南洼那个口子下去。口子里的水到胸口,水温,温到腰那一段最明显。他换了三口气,把气吸满,往下走。
下水前他把脚在口子边上试了一回。水面凉,水底下的温高出一截。他把脚收回来,等身上的汗落了才下去。
底路的头一段他熟。朝南走九步,头顶压得人直不起身。再往前,两只手摸到七格。头几格的格顶离手掌两拃,第六格低半拃,第七格跟他肩膀齐。他摸到第七格的时候停了一下,把那一格底下的半指空又摸了一回。前几天还往下走的那一线水,这会儿停住了,摸上去手背上有一点凉。
他过了七格,再往南走。
这一段他先前没有走过。路比前头窄,两边的壁伸手就能碰到。水里的泥他每走一步就带起一点。带起来的泥在水里散开,散到他肩膀那一处就停住。他摸了几回左边的壁,壁上有几处小孔,孔口圆,孔里塞着细沙。头顶的土越走越低,他走到第七步的时候把腰弯下来,走到第十一步的时候把身子横过来。
他往前走,边走边摸右边的壁。壁上的土粗,粗的地方硌手。走了三十步左右,壁上的土变了。先是一段软土,软土过去是一段硬土,硬土面上有横着磨的痕。他把手掌按在横痕上,横痕的方向朝东。
他停下来听。前头有水声,水声很细,细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搓绳。
他接着往前走。走到第五十步左右,土壁转了一个弯,往东去。转弯的地方壁上有两处凹口,凹口对着,像原先有人在这儿架过什么东西。他把两处凹口都摸了一遍。凹口里头是干的。
路往东走以后宽了些,头顶也高起来。他直起腰,走了十几步。
前头有水。水在他前头,水面上一层亮。亮是从上头透下来的。他伸手往前摸,摸到水面上,水是活的,有走的方向。他把手掌横在水里,水从他手背上过,过的时候手背上的凉是一阵一阵的。
他把手往上抬,抬到头顶。头顶碰到的不是土。他把手按上去,按到的是石头的面。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路往上抬。抬了两步,水到他胸口,再走两步,水到他腰。他再走,头顶上那一处亮越来越大。
他从水里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他先看见的是天。天是灰的,有一层薄云。他站在水里,水到腰,面前是一片宽水,水往东去。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这一片宽水是江。他从这一片水底下走出来的那一处,在江的西岸边上,是一处石坎,石坎上生着青苔。坎下水色深,深水里有一处暗的圆口,圆口跟他刚才出来的那一处对着。
他爬上岸,坐在岸边的石头上。
江面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他目测了宽度,比堤上那一片水宽出十几倍。江的水色发黄,黄里带一点绿。江面上一层水皮往东走,走得不快,水皮上漂着几根断草。对岸的沙洲上停着三只水鸟,鸟头朝着上游。
岸上的土是沙的,沙里混着碎石。江面宽,江那一边有一排树,树后头是山。江上有风,风从下游上来。
他把腰上的绳解开,把绳收在手里。绳上十一个结他数了一遍。
他坐着把这一条线的图在心里画了一遍。这一片水在上头,江在下头。上头的水走不动,就从底下走,从底路走到江。走的那一头在江的西岸,是一处暗口。暗口上头长着苔,苔的颜色比旁边的石头深。
他把这一处的位置跟方薄木片上记的四处对了一遍。方薄木片上眼下记到第四处。第四处写的是位置,位置按水到的先后编。他把第四处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回,又往四周看。
江的西岸这一处,离他刚才出来的石坎往北二十步,有一棵歪脖子的树。树底下有一块平石,平石上有一处浅坑,坑里积着雨水。他把这一处记下来。
他又看江的水位。江的水位比他刚才出来的那一处洞口高出一掌多。洞口那一头的水面比江面低。两头差着一掌多,水从上头那一头流下去,从江这一头出来。
他把这一处记在方薄木片上。他没有带炭条下来,就用指甲在木片边上的那一处空白上划了一道。划完他用指头按了按,按出一点印。
他在岸上坐了半个时辰。日头从云后头出来一回,又进去。江面上有几个水鸟,落在对岸的沙上。
他想了一遍:这一条路既然通江,那么江那一头也得有人认。他从这一片水底下走过来,走的是水路。水路有人开,开的人是谁,老头没有讲过。
他想起在江路上走的那几日。江底刻期三万六千行,越往上走刻得越早。渡口在下游,关津在上游。他这一回从底路出来,落在江的中段,往上游去就是渡口。
他站起来,沿着江的西岸往北走了一段。走了几十步,岸高了,岸上有一处旧堤的残迹,残迹上堆着石头,石头缝里长着草。
他蹲下去看那处残迹。残迹的石头码得不齐,最上头那几块是新的,边上的青苔没有生上去。他把最上头那几块拨开,底下压着一层碎瓦,瓦上刻着一道痕,痕弯了一下,起处往下压。
他往回走。回走的时候他把这一条路走的方向又记了一遍:从南洼口子下去,往南九步,过七格,再往南走五十步,土壁往东转,往东走十几步,头上见天。
回到石坎那一处,他下水,原路走回去。走回来的时候他数着步数,数出来的步数跟他走过来的时候合得上,两遍都是八十七步。
他从南洼口子浮上来,先摸到平石,把腰上的绳解了。平石上那一排东西还在,一件都没有少。他把脚上、腿上的泥在水里搓掉,又把裤子上的泥拍了两下。平石上晒过日头的那一处是干的,他坐在干的那一处把鞋穿上。他把东西逐样收回去。
他把方薄木片取出来,在第四处那一页的边上又看了看。第四处记的名字底下空着一行,空行的宽度跟第五处那一块对得上。他把木片合上,搁回怀里。
他穿鞋的时候袖口上带下来一片青苔。青苔是刚才在石坎上蹭的。他把这一片青苔搁在平石上,拿指头压了压,压出一处圆印,印到天黑还在。
他从南洼那个口子下去。口子里的水到胸口,水温,温到腰那一段最明显。他换了三口气,把气吸满,往下走。
下水前他把脚在口子边上试了一回。水面凉,水底下的温高出一截。他把脚收回来,等身上的汗落了才下去。
底路的头一段他熟。朝南走九步,头顶压得人直不起身。再往前,两只手摸到七格。头几格的格顶离手掌两拃,第六格低半拃,第七格跟他肩膀齐。他摸到第七格的时候停了一下,把那一格底下的半指空又摸了一回。前几天还往下走的那一线水,这会儿停住了,摸上去手背上有一点凉。
他过了七格,再往南走。
这一段他先前没有走过。路比前头窄,两边的壁伸手就能碰到。水里的泥他每走一步就带起一点。带起来的泥在水里散开,散到他肩膀那一处就停住。他摸了几回左边的壁,壁上有几处小孔,孔口圆,孔里塞着细沙。头顶的土越走越低,他走到第七步的时候把腰弯下来,走到第十一步的时候把身子横过来。
他往前走,边走边摸右边的壁。壁上的土粗,粗的地方硌手。走了三十步左右,壁上的土变了。先是一段软土,软土过去是一段硬土,硬土面上有横着磨的痕。他把手掌按在横痕上,横痕的方向朝东。
他停下来听。前头有水声,水声很细,细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搓绳。
他接着往前走。走到第五十步左右,土壁转了一个弯,往东去。转弯的地方壁上有两处凹口,凹口对着,像原先有人在这儿架过什么东西。他把两处凹口都摸了一遍。凹口里头是干的。
路往东走以后宽了些,头顶也高起来。他直起腰,走了十几步。
前头有水。水在他前头,水面上一层亮。亮是从上头透下来的。他伸手往前摸,摸到水面上,水是活的,有走的方向。他把手掌横在水里,水从他手背上过,过的时候手背上的凉是一阵一阵的。
他把手往上抬,抬到头顶。头顶碰到的不是土。他把手按上去,按到的是石头的面。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路往上抬。抬了两步,水到他胸口,再走两步,水到他腰。他再走,头顶上那一处亮越来越大。
他从水里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他先看见的是天。天是灰的,有一层薄云。他站在水里,水到腰,面前是一片宽水,水往东去。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这一片宽水是江。他从这一片水底下走出来的那一处,在江的西岸边上,是一处石坎,石坎上生着青苔。坎下水色深,深水里有一处暗的圆口,圆口跟他刚才出来的那一处对着。
他爬上岸,坐在岸边的石头上。
江面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他目测了宽度,比堤上那一片水宽出十几倍。江的水色发黄,黄里带一点绿。江面上一层水皮往东走,走得不快,水皮上漂着几根断草。对岸的沙洲上停着三只水鸟,鸟头朝着上游。
岸上的土是沙的,沙里混着碎石。江面宽,江那一边有一排树,树后头是山。江上有风,风从下游上来。
他把腰上的绳解开,把绳收在手里。绳上十一个结他数了一遍。
他坐着把这一条线的图在心里画了一遍。这一片水在上头,江在下头。上头的水走不动,就从底下走,从底路走到江。走的那一头在江的西岸,是一处暗口。暗口上头长着苔,苔的颜色比旁边的石头深。
他把这一处的位置跟方薄木片上记的四处对了一遍。方薄木片上眼下记到第四处。第四处写的是位置,位置按水到的先后编。他把第四处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回,又往四周看。
江的西岸这一处,离他刚才出来的石坎往北二十步,有一棵歪脖子的树。树底下有一块平石,平石上有一处浅坑,坑里积着雨水。他把这一处记下来。
他又看江的水位。江的水位比他刚才出来的那一处洞口高出一掌多。洞口那一头的水面比江面低。两头差着一掌多,水从上头那一头流下去,从江这一头出来。
他把这一处记在方薄木片上。他没有带炭条下来,就用指甲在木片边上的那一处空白上划了一道。划完他用指头按了按,按出一点印。
他在岸上坐了半个时辰。日头从云后头出来一回,又进去。江面上有几个水鸟,落在对岸的沙上。
他想了一遍:这一条路既然通江,那么江那一头也得有人认。他从这一片水底下走过来,走的是水路。水路有人开,开的人是谁,老头没有讲过。
他想起在江路上走的那几日。江底刻期三万六千行,越往上走刻得越早。渡口在下游,关津在上游。他这一回从底路出来,落在江的中段,往上游去就是渡口。
他站起来,沿着江的西岸往北走了一段。走了几十步,岸高了,岸上有一处旧堤的残迹,残迹上堆着石头,石头缝里长着草。
他蹲下去看那处残迹。残迹的石头码得不齐,最上头那几块是新的,边上的青苔没有生上去。他把最上头那几块拨开,底下压着一层碎瓦,瓦上刻着一道痕,痕弯了一下,起处往下压。
他往回走。回走的时候他把这一条路走的方向又记了一遍:从南洼口子下去,往南九步,过七格,再往南走五十步,土壁往东转,往东走十几步,头上见天。
回到石坎那一处,他下水,原路走回去。走回来的时候他数着步数,数出来的步数跟他走过来的时候合得上,两遍都是八十七步。
他从南洼口子浮上来,先摸到平石,把腰上的绳解了。平石上那一排东西还在,一件都没有少。他把脚上、腿上的泥在水里搓掉,又把裤子上的泥拍了两下。平石上晒过日头的那一处是干的,他坐在干的那一处把鞋穿上。他把东西逐样收回去。
他把方薄木片取出来,在第四处那一页的边上又看了看。第四处记的名字底下空着一行,空行的宽度跟第五处那一块对得上。他把木片合上,搁回怀里。
他穿鞋的时候袖口上带下来一片青苔。青苔是刚才在石坎上蹭的。他把这一片青苔搁在平石上,拿指头压了压,压出一处圆印,印到天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