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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405章 页半

    门口有两级台阶,台阶面让脚踩得发亮。门上挂着一块木板,板面上刻着一个字,字让手掌摸得发圆。

    他推门进去。

    屋里的地是夯过的土,比外头的平地干净。靠北那一面墙摆着架子,架子是木的,三层,架上立着簿册。簿册脊朝外,脊上贴着签,签上写字。

    靠门这一头摆着一张案子。案子面上一层黑,是让墨磨出来的。案子后头坐着一个人,那人低着头在写字,左手压着纸,右手的笔尖在纸上一顿一顿。

    案子角上搁着一盏灯。灯罩上裂了一处,裂用纸糊着,糊纸的那一角发黄。灯芯短了,火头小,火光在案面上照出一圈黄。

    墙角搁着一只水缸,缸口上盖着一块木板。墙的另一头挂着两件褂子,褂子湿着,底下搁着一个盆,盆里接着水,水滴到盆底,一下一下。

    屋里有墨味,墨味底下压着一股潮气。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那人写完了一行,把笔搁下,抬头看他。

    他说了来意:报名字。

    那人问他:带的什么牌。

    他把过水牌拿出来,也不知道这一块够不够用。他把过水牌搁在案子上。

    那人拿起过水牌,翻过来看看,翻过去看看,又对着灯照了照。照完把牌搁回来。

    那人说:这一块是小牌,记的是能下水,不记水名。

    他把布包取出来,把合着的那一块搁在案子上。

    那人没有拿。那人看了看布,说:报名字要看架上的簿册。你自己翻,翻到了跟我说。

    案子后头那人的年纪他看不准,头发里夹着白。那人写字的时候肩膀不动,手腕动。案子边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让手磨得发亮。

    他问:翻哪一架。

    那人抬手指了指靠北那一面墙中间那一层,指头一抬就收回去,又落回纸上。

    他走过去。

    架子上三层。架顶压着一块木板,板上搁着几支笔,笔头朝里。架子旁边靠着一条凳子,凳面上有一处裂纹。上头那一层放的是簿子,簿子薄,一本压着一本。中间那一层放的是册子,册子厚,脊对脊立着。底下那一层放的是卷,卷成筒,一筒挨着一筒。

    中间那一层他一格一格看过去。

    脊上的签按次序排。头一格的签上写着三个字,是这一段水最上头的名字;往后一格一格过去,签上的字换,换的是水往下走经过的地方。签上的字有的墨色新,有的发灰,发灰的那几格,签纸的边卷起来了。

    他一看就知道这一架是怎么排的。从西往东,从上到下,按水走的先后。排的时候人是站在上游那一头往东排的。

    他找到这一片水那一格。

    册子比别处的厚,封面是褐的,边上起了毛。他把册子从架上取下来,搁在案子上。案子后头那人不看他,低头写自己的字。

    他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人写的纸。纸上记的是过卡的人,一行一个,写的是日子跟来处。

    他翻开册子。

    前头几面是总目。总目一行一行写着,每一行前头是水名,后头是号码。他从头往下看,看到中间那一行:这一片水的名字,三十七。

    名字后头还有两个小字,写在括号里,是这一片水的别名。

    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把号码记在心里。

    这一行的上下还挨着几行,号码连着排。上一行的号码是二十九,下一行的号码是四十一。中间隔着的几处,写的是这一片水上游跟下游的水。

    他往后翻。

    册子里一面记一件事。有记水涨的,哪一年哪一月水到了哪一处;有记堤的,哪一年加了一段,加了几丈;有记人的,哪一年谁在这堤上守过,守了多久。

    有一行记的是六十年前的事。那一行的墨色跟前后的不一样,是后添上去的,添的时候末一个字挤在行末,挤得比别处小。

    翻到中间,他把手指按在书口那一头,从底下往上捻。

    三十六那张后头的那张没有了。

    他捻过去的那一下,指头从纸边滑了过去。他把册子摊开来看。两面的当中空着一处,前头那张的背面是三十六,后头那张的正面是三十八。

    纸是从根上揭走的。根那一处留着一条窄边,边上有毛。

    毛边一处高,一处低。他拿指头在毛边上摸了一遍,摸的是毛的走向。

    毛的走向从上往下。揭纸的人是从上往下揭的。

    他把手掌按在那一处空处,比了比。空处的宽窄跟册子里别处的宽窄合得上。

    三十六那张的末一行有一个字。

    三十八那张的头一行有一个字。

    他先看三十六那张末一行那一个字。字写得小,笔画收在行末。收的那一笔往下压了一点,压得轻。

    他再看三十八那张头一行那一个字。起笔那一横平着起,起完往右上走。

    他把怀里的牌取出来,搁在册子旁边。

    牌上边沿刻着三个字。头一个字他认得,当中那个字只剩左半边,右半边让断口带走了,末那个字落下的一笔搭着一处短横。

    他把牌上头一个字的起笔跟三十六那张末行那一个字的收笔对了一回。两处接得上,起笔的走法是收笔那一下的下一笔。

    他把牌上末那个字的末笔跟三十八那张头一行那一个字对了一回。两处也对得上。

    他把册子合上,又翻开,把两处再过一遍。过第二遍的数跟头一遍合得上。

    揭走的那张,就是这一片水。

    他把这一件事想了一回。揭的人从上往下揭,揭得齐,是从根上起的;揭的时候没有把两边的字碰坏,手上是有数的。

    他又想到关津边上那一块条规木板,板上的字一层压一层。刻板的人手上有劲,揭纸的人手上也有数。两下里的手他摆在心里,摆了一回,没有摆到一处去。

    他把牌收回布里,把布角掖好。

    案子后头那人把笔搁下,抬头问他:翻到了没有。

    他说:翻到了,那一个号码上少了纸。

    那人把头低了低,又把笔拿起来。那人说:少了纸的那几处,不止这一处。

    他问:那张上哪儿去了。

    那人说:来的时候就没有。来的时候就少,谁少的,上头没有说。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架上那一格,摆正。架子上那一格空了半截,册子取下来的时候,旁边的签晃了一晃。

    他问:名字往哪儿报。

    那人说:往北,过一条河,再走一日,有一处谱堂。报名字的到谱堂去报,这里记的是过卡。

    那人说完又低头写字。屋外头有人走过去,脚步在土上响,响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了。

    他站在案子前头,把那本册子看了一眼。册子脊上的签是新的,签上的字跟册子里的字不是一个笔路。

    他把兜里的东西按了按,转身出门。门槛那一处比别处矮,他抬脚跨过去,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