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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407章 谱堂

    河上的踏石一共九块,他一块一块踩过去。石头面滑,水从石头边上翻下去。

    上了对岸,那辆车还在树底下。布上落了一层灰,车跟前没有人。他从车边走过去。

    路在对岸接着往北。这一段路比先前那段宽,路面上铺着碎石,碎石让车轮压得平。路两边隔一段栽着一棵树,树的间距匀,树底下的土松过。

    日头当中他歇了一回,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他把竹管拔开看了看,管里的青苔还湿。歇完他接着走。

    走了半个时辰,路两边开始有地。地里种着东西,行是行,垄是垄,垄沟里的水还湿。有一个妇人蹲在地里拔草,头也不抬。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走到一处岔口。路口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箭头,箭头朝着北。

    岔口过去,路窄了一段,窄到只能过一副担子。窄段两边是石壁,壁上凿着台阶,台阶上没有人。

    他顺着箭头走。

    天黑之前他走到一处林子边上。林子里落着一层叶子,叶子上有几处脚印。他从林子边上绕过去,绕过去是一片空地。

    天擦黑他看见前头有院墙。

    院墙是土夯的,墙头压着一层草,草枯了。墙有两人多高,墙上没有窗户,一圈圈出一片地方,圈得方。

    院墙顶上有一处塌过,塌下来的土堆在墙根,堆成一堆。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

    院门口没有招牌。门口立着一块石板,石板一人高,板面是光的,上上下下摸不出一个字。石板两边各有一个石墩,石墩面上长着一层薄苔。

    门是木头的,开着。门里是一条过道,过道铺着砖,砖让脚踩得凹下去。

    门坎上坐着一只灰猫。猫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他见过挂条规的木栅,见过挂签的架子。这一处墙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门槛比地面高出一块,他抬脚跨过去。跨过去的时候他听见院子深处有翻纸的声音。

    过道不长,走到头是一片院子。过道的墙上挂着一盏灯,灯没有点。

    院子当中摆着一口石槽,槽里盛着水,水底沉着几片叶子。槽边的地上有一圈水印,印子比槽大出一圈。

    三间屋子的屋檐底下挂着一排东西,看过去是竹片,竹片一片一片挨着,串在一根绳上。

    院子北边是三间屋子。当中那一间门开着,门里看得见一张案子。案子后头守着一个人,那人面前摊开一本册子,册子立着。

    院子东边那一间门关着,门板上钉着一块牌,牌上刻着字。院子西边那一间门开着,门里有人走动,里头的木架影子晃。西边那间屋子里点着灯,灯的光从门口漏出来,在地上铺开一块。

    院子里的地是砖铺的,砖缝里长着草。草让人拔过,拔过的地方土是松的。

    石槽那一头搁着一只瓢,瓢口朝下,扣在槽沿上。

    他在院子当中站住。

    案子后头那一个人抬头看他。

    那人抬眼的时候,手里那支笔还捏着。那人问:做什么的。

    他说:报名字。

    那人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摆正,问他:从哪儿来。那人的声音不高,院子里有回声,回声把那句话的后半截带回来一点。

    他说:从南边一条堤上来。

    那人说:哪一条堤。

    他说:江边那一条。堤上的桩挪满八回,刚交出去。

    那人听完,把笔搁下,从案子后头走出来。

    那人走到他跟前,比他矮半个头。那人的手上有墨,指头缝里是黑的。

    那人说:牌。

    他把布包解开,取出合着的那一块,双手递过去。那人接牌的时候,先把手在褂子上擦了一下。

    那人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一遍,又翻回正面。那人看牌的手势跟关津那个守卡的合得上,也是先看背面。

    那人把牌举到眼前,看牌面上那个大字。看完那人把牌搁在案子边上,转身往西边那一间屋子走。那人走的时候脚步不快,走过石槽边上把袖子拢了拢。

    他站在院子里等。院子东边那扇门后头有响声,像是有人在搬东西。响声停了一阵,又起来。

    西边那间屋子里有翻东西的声音,翻了一阵,那人抱着一本册子出来。册子厚,封皮上没有字。

    那人把册子搁在案子上,翻开。

    册子里的纸是黄的,纸上一行一行的字,笔画规矩,每个字写得一样大。册子里画的记号他认得几种:有的是水,有的是堤,有的是树。记号边上写着小字,小字写的是年月。那人一面一面往前翻,翻到中间停住。

    那人把册子转过来,让字朝着他。

    那人说:看这一处。

    册子上画的是一处水。水从西往东,水边画着几处记号。记号一处处排着,排成一列。水中间那一处记号边上写着三个字。

    那三个字跟他牌上的三个字是一个写法。他把牌翻过来,对着册子上那三个字摆在一处。册子上的字是墨写的,牌上的字是刻的,笔画一个对一个。

    那人说:这一处水有名字,没有号。

    他心里把「号」这个字过了一遍。老头讲过,堤上把号发下来,认的是人,人对了号才盖到头上。这里讲的是另一头,号还压在册子上。两处讲的是同一件事。

    他问:为什么没有号。

    那人说:这一处的水,号空了六十年。册子上这一处水的那张纸,六十年前让人取走过一回,取走以后送回来的是一份抄的。抄的那一份上,名字缺一个角。

    那人拿指头在册子上一处空着的地方点了一下。那一处空着,宽窄跟一个字差不多。

    那人说:缺的那一个角补上,号才能落下来。

    他想到关津界石上凿掉的那半拉字。半拉字缺的是右半边,册子上缺的是一个角。两处缺的都落在末一个字上。

    他问:那一个角往哪儿找。

    那人说:找不着。六十年前取走的那张纸,谁取的,册子上没有留名。

    他问:取走的纸做什么用。

    那人说:取走是为了搬到上头去。搬到上头去的水,名字要重新落一遍。这一处少了一个角,落不上去。

    他把牌从案子边上拿起来,翻到背面看那一处拐弯的浅痕。

    那人看了一眼牌背,没有说话。

    院子里起了风。风里带着一点土味,土味底下是水气。风从过道那一头进来,把石槽里的水吹得动了一下,水底的叶子翻了个面。

    院子里有虫声,虫声从墙根起来,一阵一阵。那人在案子上把册子合上,又翻开到前头,一行一行看下去,看的是别处的水。

    等的时候他看那人的手。那人的手翻册子的时候,指头在纸边上走,走得慢。他又看了一眼院里那口石槽,槽沿上那只瓢还扣着。

    院子里安静下来。石槽里的水又平了,水底的叶子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