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408章 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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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指头压在画上那一列石头当中。画上那一列石头排得直,从画的南边排到北边,石头与石头之间画着短线,短线是界。
他问:这一界叫什么。
那人说:叫法是从石头上来的。石头上缺一个字,叫不全。
他把牌从案子边上拿起来,收到怀里。
那人把册子合上,搁在案子角上,转身往西边那间屋子去。这一回他从屋里抱出来的是另一本,比前一本薄。
那人把这一本搁在案子上,摊开。
那人说:这是摹本。原本压在别处,这一本照着原本抄的。
他看那一本。纸比前一本新,纸色发白,边上有几处折过又铺平的痕。装订的线是麻的,线头结在册子背面。
他拿手按了按纸面。纸厚,按下去弹回来。
摹本的封面是布面的,布面上没有一个字。封面的角磨破了,破处露出来的布底下是硬纸。他翻开第一面,面上干净,只在一处角上画着个小记号。
那人一面一面翻给他看。他数了一回,摹本一共四十几面。每一面角上都有一处小记号,记号一处比一处小,越往后越小。
摹本上画的是一片地方。地方当中有水,水往东去。水边上画着路,画着堤,画着几处屋子。每一处水边上都写着名字,名字写在那一处水的角上。
画上有几条路。有一条从南边过来,过一个口子往北去。口子那一处画着几道竖线,竖线是木栅。竖线旁边画着一处小方块,小方块是屋子。他看着那一处,觉得眼熟。
他看那些字。字写得小,笔画规矩。名字有的两个字,有的三个字,写在角上的位置不走。名字底下都画着一处小圈,圈是空的。有几处的角上留着指印,指印是干的,颜色比纸深。
翻到中间那一面,那人停住。
那一面上写的是这一界。地名排成一圈,圈当中写着三个字。圈东边那一处画着水,水的边上写着名字;圈南边那一处画着一条堤;圈北边那一处画着山。
三个字里头,头一个字清楚,第二个字清楚,末一个字那一处让墨涂过。
涂过的地方比别处暗。涂上去的墨跟画上的墨不是一路。画上的墨发灰,涂上去的墨发黑。他拿指甲在涂过的那一处边上刮了一下,刮不动。他拿指头在那一处边上摸了摸。纸上别处是平的,涂过的那一处高出一层。
他说:这一处涂过。
那人说:涂过的不止这一处。
那人把册子往前翻几面,又往后翻几面。他看见别处也有涂过的地方,都是界上的地名,涂的都是末一个字。
那人说:七处界石上凿的是同一个字,这里涂的也是同一个字。
他问:谁涂的。
那人说:不知道。这一本抄下来的时候,那一处就是涂着的。
他又把那七处界石在心里过了一遍。七处凿口都白,都新。摹本上那一处涂得早。凿在后,涂在前。
那人把册子翻回来,翻到中间那一面。他站在案子前头,把这一面看了很久。
字是这一界的写法。笔画粗,起处往下压着走。这个走法他见过,石头上见过,册子上见过,牌上也见过。
他把这三个字与册子里前头几面见过的写法对了一回。对下来,这一界与那一片水用的是同一路笔法。
对的时候他把牌搁在册子边上比。牌上第一个字的起笔跟册子上第一个字的起笔走的是同一路,末一笔也收在同一处。
那人又翻到一面。那一面上画着一处水口,水口外头画着三条路,三条路往北并成一条。
那人说:还有一处你看。
那人把册子抬起来,让他看册子的脚。册子脚上有一行小字,字比正文小一半,横着写,写到最后收在纸边上。
那一行小字写得密,字与字之间挨得近。他数了一遍,二十几个字。那一行里他认得几个:头一个是年,第二个是月,末一个是数目。有一个字的起处往下压着走,走到底往上收。
这个走法他心里有数。碑面格子外头那一行字,就是这个走法。
他把这一行小字与碑面上那一行在心里摆在一处。同样的走法,同样收在末尾不上挑。碑面那一行到第九个字收住,这一行小字比碑面上那一行多出一半。
他问:这一行字写的是什么。
那人说:写的是这一本抄的年月,还有抄的人。
他问:这一本摹本给谁看。
那人说:给报名字的人看,给上头来人看,旁人看不看都行。
他又问:这一本摹本放在这里多少年了。
那人说:我在这里记册七年,来的时候它就在。
他问:抄的人是谁。
那人说:抄的人没有留名。册子上这个位置该有一个名,那一处空着。
他把这一句话记在心里。
那人把摹本翻到前头几面,一面一面指着水名念给他听。念到第三处,他听出来是他走过的那条河。念到第五处,是渡口所在的那一片江。名字都比界上的名字全,一个角都不缺。
天黑了。那人把案子上的灯点上了。灯点上以后,院子里比先前亮,石槽的水面上落着一点火头。
那人把摹本收进屋里,把案子上那本册子也收了。那人说:晚上院子不关门,你歇在过道底下。
那人把案子上剩下的东西归置好,把灯芯剪短了一截。
他谢过,走到过道的屋檐底下坐下。过道底下铺着砖,砖是凉的。他坐了一会儿,把这一程在心里走了一遍:渡口、坡、高地、界石、关津、河,到这一处院子。
过道那一头挂着那盏没有点的灯。他把兜里的东西挨着摸了一遍,摸到怀里的牌,按住停了一息。外头有风,风把院子里那口石槽的水吹得动了一下。
他坐着量了一回气海。底下还是八指半,顶上那一层比白天又高了一点。他按了三下,三下都顶手。
他把过水牌和合着的那一块在布上摆开,并在一处看。过水牌窄,合着的那一块沉。两块牌摆在一处,边上那条线对得上。
夜里他靠着墙,把碑在心里请出来。
碑上那一行字到第九个收住,后头空着的那一处,比在堤上的时候宽了一线。
那一处在往外撑。
他把眼睛落在那一处,看了一会儿。那一处的石面上起了一层细纹,纹从当中往外散,散到边上就停。
他把气海顶上那一层按了一回。回劲比在渡口那一夜更急,按下去推回来,推得手都松了半分。
天亮的时候院子里有人走动。有人把石槽里的水换了一回,水声把过道那一头填满。那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摹本,走到案子前头摊开。
他把布包收好,站起来。腿坐得发麻,他跺了两下脚。他把摹本又看了一面,那一面上画的是一处坡。
他问:这一界叫什么。
那人说:叫法是从石头上来的。石头上缺一个字,叫不全。
他把牌从案子边上拿起来,收到怀里。
那人把册子合上,搁在案子角上,转身往西边那间屋子去。这一回他从屋里抱出来的是另一本,比前一本薄。
那人把这一本搁在案子上,摊开。
那人说:这是摹本。原本压在别处,这一本照着原本抄的。
他看那一本。纸比前一本新,纸色发白,边上有几处折过又铺平的痕。装订的线是麻的,线头结在册子背面。
他拿手按了按纸面。纸厚,按下去弹回来。
摹本的封面是布面的,布面上没有一个字。封面的角磨破了,破处露出来的布底下是硬纸。他翻开第一面,面上干净,只在一处角上画着个小记号。
那人一面一面翻给他看。他数了一回,摹本一共四十几面。每一面角上都有一处小记号,记号一处比一处小,越往后越小。
摹本上画的是一片地方。地方当中有水,水往东去。水边上画着路,画着堤,画着几处屋子。每一处水边上都写着名字,名字写在那一处水的角上。
画上有几条路。有一条从南边过来,过一个口子往北去。口子那一处画着几道竖线,竖线是木栅。竖线旁边画着一处小方块,小方块是屋子。他看着那一处,觉得眼熟。
他看那些字。字写得小,笔画规矩。名字有的两个字,有的三个字,写在角上的位置不走。名字底下都画着一处小圈,圈是空的。有几处的角上留着指印,指印是干的,颜色比纸深。
翻到中间那一面,那人停住。
那一面上写的是这一界。地名排成一圈,圈当中写着三个字。圈东边那一处画着水,水的边上写着名字;圈南边那一处画着一条堤;圈北边那一处画着山。
三个字里头,头一个字清楚,第二个字清楚,末一个字那一处让墨涂过。
涂过的地方比别处暗。涂上去的墨跟画上的墨不是一路。画上的墨发灰,涂上去的墨发黑。他拿指甲在涂过的那一处边上刮了一下,刮不动。他拿指头在那一处边上摸了摸。纸上别处是平的,涂过的那一处高出一层。
他说:这一处涂过。
那人说:涂过的不止这一处。
那人把册子往前翻几面,又往后翻几面。他看见别处也有涂过的地方,都是界上的地名,涂的都是末一个字。
那人说:七处界石上凿的是同一个字,这里涂的也是同一个字。
他问:谁涂的。
那人说:不知道。这一本抄下来的时候,那一处就是涂着的。
他又把那七处界石在心里过了一遍。七处凿口都白,都新。摹本上那一处涂得早。凿在后,涂在前。
那人把册子翻回来,翻到中间那一面。他站在案子前头,把这一面看了很久。
字是这一界的写法。笔画粗,起处往下压着走。这个走法他见过,石头上见过,册子上见过,牌上也见过。
他把这三个字与册子里前头几面见过的写法对了一回。对下来,这一界与那一片水用的是同一路笔法。
对的时候他把牌搁在册子边上比。牌上第一个字的起笔跟册子上第一个字的起笔走的是同一路,末一笔也收在同一处。
那人又翻到一面。那一面上画着一处水口,水口外头画着三条路,三条路往北并成一条。
那人说:还有一处你看。
那人把册子抬起来,让他看册子的脚。册子脚上有一行小字,字比正文小一半,横着写,写到最后收在纸边上。
那一行小字写得密,字与字之间挨得近。他数了一遍,二十几个字。那一行里他认得几个:头一个是年,第二个是月,末一个是数目。有一个字的起处往下压着走,走到底往上收。
这个走法他心里有数。碑面格子外头那一行字,就是这个走法。
他把这一行小字与碑面上那一行在心里摆在一处。同样的走法,同样收在末尾不上挑。碑面那一行到第九个字收住,这一行小字比碑面上那一行多出一半。
他问:这一行字写的是什么。
那人说:写的是这一本抄的年月,还有抄的人。
他问:这一本摹本给谁看。
那人说:给报名字的人看,给上头来人看,旁人看不看都行。
他又问:这一本摹本放在这里多少年了。
那人说:我在这里记册七年,来的时候它就在。
他问:抄的人是谁。
那人说:抄的人没有留名。册子上这个位置该有一个名,那一处空着。
他把这一句话记在心里。
那人把摹本翻到前头几面,一面一面指着水名念给他听。念到第三处,他听出来是他走过的那条河。念到第五处,是渡口所在的那一片江。名字都比界上的名字全,一个角都不缺。
天黑了。那人把案子上的灯点上了。灯点上以后,院子里比先前亮,石槽的水面上落着一点火头。
那人把摹本收进屋里,把案子上那本册子也收了。那人说:晚上院子不关门,你歇在过道底下。
那人把案子上剩下的东西归置好,把灯芯剪短了一截。
他谢过,走到过道的屋檐底下坐下。过道底下铺着砖,砖是凉的。他坐了一会儿,把这一程在心里走了一遍:渡口、坡、高地、界石、关津、河,到这一处院子。
过道那一头挂着那盏没有点的灯。他把兜里的东西挨着摸了一遍,摸到怀里的牌,按住停了一息。外头有风,风把院子里那口石槽的水吹得动了一下。
他坐着量了一回气海。底下还是八指半,顶上那一层比白天又高了一点。他按了三下,三下都顶手。
他把过水牌和合着的那一块在布上摆开,并在一处看。过水牌窄,合着的那一块沉。两块牌摆在一处,边上那条线对得上。
夜里他靠着墙,把碑在心里请出来。
碑上那一行字到第九个收住,后头空着的那一处,比在堤上的时候宽了一线。
那一处在往外撑。
他把眼睛落在那一处,看了一会儿。那一处的石面上起了一层细纹,纹从当中往外散,散到边上就停。
他把气海顶上那一层按了一回。回劲比在渡口那一夜更急,按下去推回来,推得手都松了半分。
天亮的时候院子里有人走动。有人把石槽里的水换了一回,水声把过道那一头填满。那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摹本,走到案子前头摊开。
他把布包收好,站起来。腿坐得发麻,他跺了两下脚。他把摹本又看了一面,那一面上画的是一处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