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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409章 叩壁

    天亮他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起来。有人端着盆从过道那头过来,把水泼在墙根。有人把院子里的砖缝又扒了一遍。

    守卷人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是那本摹本。那人像是一夜没睡,眼睛底下发青。那人把摹本摊在案子上,翻到中间那一面,指着涂过的那一处。

    那人问的时候把指头停在涂过的那一处上。那人问他:这个字你在别处见过没有。

    他说:见过半边。那半边落在末一个字上。

    那人把摹本合上,说:见过半边就记着。这一界少这一个字,缺了六十年。

    院子里有人进出,脚步从他的背后过去。

    他问:谁少这一个字。

    那人说:写字的人少一个,涂字的人也少一个。这一处涂过,界上的石头凿过,两处少的是同一个字。

    他把这一句记下。那人说完进去写字,把他一个人留在院子里。

    东边那间锁着的屋子门口,有人放了一样东西,是一只旧的木匣,匣上落着灰。那人出来把木匣拿进去,门又锁上。

    日头当中他在院子里歇了一回。他在石槽边上坐着,看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进来的人把东西递上去,出去的人空着手。守卷人给了他两个饼,饼是素的。他吃了半个,把另外半个收进兜里。

    院子里那口石槽的水换过了,水底的叶子也捞干净了。槽沿上那只瓢还扣着。

    他问那人:这一处的册子有几架。那人说:水一架,地一架,人一架,三架。

    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那块石板还是光的,石板上没有一个字,边上的石墩苔没有动过。

    日头偏西他出了院门,往北走出半里,找了一处坡坐下。坡是缓的,坡上有一条小路,路是踩出来的,路上留着几处蹄印。

    坡上有一块平石,石面让日头晒了一天,坐上去温。平石边上长着几丛草,草叶上有一层土。他先在坡上来回走了两趟,把坡面看了一遍。坡北头有一处坍过,坍下来的土把小路压断了一截。

    平石旁边有一处水坑,坑里的水照出天上的云。他量气海的时候把眼睛落在那处水坑上,看水里的云走。

    他坐在平石上量气海。量的时候他把袖子卷起来,腕子上那一圈煞印露出来。那一圈印子从腕子里头出来,漫过第三指的根,把整根第三指都盖住。

    他先摸底。手掌落在膝头上边那处棱上,顺着棱一点点往里走,走到气海那一层的底,拇指掐住小指根,指头摆开数。八指半。

    摸完底他把手往上移,移到顶上那一层。

    那一层比夜里涨了一些。他伸手按了三回,回劲一回比一回急。第三下按下去,指头让那一层顶了回来。

    他把真元聚起来往上提。

    初次提到那一层底下,那一层顶回来,顶得他腰上往后一沉。他坐的是平石,平石下面是实土,顶回来的力气顺着腰走到石头上,石头没有动。第二回也这样。第三回他换了一个法子,不快提,慢慢推,推上去,停在那一层底下不走。

    那一层让真元抵着,抵了有一息,往下让了半分。

    他把眼睛闭上。闭上眼以后,气海那一层在眼前显出一圈边,边是圆的,圆得比先前齐。

    天暗下来。坡上只剩他一个。远处有一处亮,是谱堂院子里那盏灯,风一过,亮就晃一下。

    他在平石上坐着没有动。夜里的风从北边来,把草吹得贴在土上。远处有虫声,虫声从坡下头起来,起一阵停一阵。他听着虫声把心跳压慢。

    碑面他在心里摆开。

    碑上那一行字到第九个收住。第九个后头那一处,比在谱堂里看的时候又宽了一线。

    那一处底下,另有一处极浅的印子。

    碑上这一处印子,他先前当作石头上的纹。这一回他看准了,印子是字。那一处印子先前他见过,见着一线,看不清形状。这一回印子上起了一笔。那一笔的起处往下压着走,笔画方,比方才见过的任何一个字都老。

    一笔走到底,走到末尾收住,收处不挑。这一笔比他见过的任何笔画都长,走到底没有断,也没有一处虚。

    他把这一笔的走法在心里描了一遍。这个走法跟他从前见过的字都不是一路。界石上的字一个写法,牌上的字一个写法,碑上那一行字一个写法,这一笔另成一个写法。

    描完他把眼睛睁开。

    气海顶上那一层在动。

    第四回他往上推。推上去,停在那一层底下。这一层这回没有往下让,反过来往上顶,顶得他整个身子往上一拔。

    他坐稳,把真元压住,不让它散。

    那一层底下透出一点东西。说不清是光,看着像水快要开的时候底下那一层晃。晃得慢,一圈压着一圈。

    他把手按在胸口的衣襟上。衣襟上的布是粗的,按上去有纹路。他坐着的时候腿没有动,脚底下的草压平了一处。

    他站起来,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腕子上那一圈煞印。他探手到怀里把那块牌摸出来,隔着一层布按了按,又塞回去。

    夜里他试了六回。试的时候他把手按在膝上,膝上的布让汗浸了一处。每一回推上去,他都在心里数气海那一层往下让了多少。头三回让不动,第四回让了一线,第五回让了两线。头三回推上去就让顶回来,第四回顶得动,第五回顶到那一层薄处,那一处往两边分了一分,分完又合上。第六回他推上去,那一层顶起来的力气比前几回小,像是知道推上来的是谁。推到第六回的时候,坡下头有一处灯灭了,是谱堂院子里那一盏。

    他把真元收回来,收在气海那一层的底下。收回去以后那一层底下沉了一沉,沉完托住,托得稳。

    他睁着眼睛的时候把这一程又走了一遍。谱堂里那本摹本上缺的角,界石上凿掉的半拉字,卡房册子上少的那张纸。三处少的是同一个字。

    后半夜他躺在平石旁边的草地上歇了一会儿。草是凉的,土底下有虫在动。他睁着眼睛看天上,天上有星,星不多。

    坡底下的草叶上挂着露水,风一过,露水就落。露水滴在土上,土面上洇出几点深色。

    天上有云,云走得慢。他坐着等天亮,等的时候把真元在气海那一层底下转了三圈。

    快天亮的时候他坐起来,又推了一回。这一回推到那一层底下,那一层没有顶,先是一沉,沉完往上起,起的时候带着声音。

    声音很轻,起处低,走上去,走到一半停住。声音停下以后,那一层往回收了半分,收到原处。他坐了一会儿,又推了一回,那一层没有再顶。

    他把手按在胸口,把这一口气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