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剑起鸿蒙 > 第4章 父亲的剑

剑起鸿蒙 第4章 父亲的剑

    旧仓后墙连着一条排水沟。

    沟里积水没过脚踝,漂着碎木、谷壳和不知是谁落下的布鞋。上方火光不断从铁栅缝隙扫过,每亮一次,四个人的影子便贴着沟壁缩紧一分。

    林小鱼伏在父亲背上,手臂环住他脖子。

    “爹,你流了好多血。”

    “都是狼的。”

    “你骗人。”

    小鱼的眼泪滴进林战后颈。

    林战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替爹记着。等出了城,再跟爹算账。”

    “我要算一辈子。”

    “行。”

    林战答得干脆,仿佛一家人真能从这条沟里走出去。

    林尘跟在后面,明知父亲是在哄妹妹,还是把那个“行”字死死记在了心里。

    排水沟尽头压着铁栅。

    林战用锈剑撬了两次,左肋鲜血便成股流下。林尘挤到他身旁,父子一起握住剑柄。铁栅终于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松动。

    林战没有马上出去,先捡起一块瓦片抛过墙头。

    暗处立刻射来一枚黑钉,将瓦片炸得粉碎。

    追兵已经绕到前面。

    他示意家人后退,独自从另一侧撞开腐木板,引着黑袍人追出半条巷,才借燃烧的屋舍绕回来。

    再出现时,他右腿已经多了四道爪伤。

    林战一剑劈开腐朽木栅,将妻儿推进沟中。四人弯腰涉水,借着屋舍和浓烟遮掩,向城西老水井巷逃去。

    黑袍人的声音始终追在身后。

    “西边留活口,其余不必管。”

    林尘听得浑身发冷。

    他们说的不是妖兽,是沿途求救的青河百姓。

    转过巷口,一头铁脊妖狼从屋顶跃下。林战抬剑挡住狼爪,整个人被撞退数步,后背重重砸在墙上。

    他左肋的伤口再次裂开,血很快浸透衣摆。

    更多幽绿眼睛在烟里亮起。

    “从井巷往北,尽头有条废渠。”

    林战把锈剑塞回林尘手中,又捡起地上一柄守军遗落的铁剑。

    “你带娘和小鱼走。”

    林尘没有接。

    “一起走。”

    “我走不了。”

    林战说得很平静。

    林尘这才发现,父亲右腿上有四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刚才一路奔逃,他竟没看见父亲是怎样撑下来的。

    “那我留下。”

    “你留下,只会让我多死一次。”

    林战抬手,重重按住儿子肩膀。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把林尘钉在原地。

    林尘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

    他记得小时候练木剑,总嫌父亲教的动作太慢。父亲便站在院里,一遍遍替他扶正脚腕,说真正要命的时候,能救人的往往不是最好看的剑。

    后来父亲不再教了。

    林尘以为是自己没有修行资质,也以为那柄锈剑真是一块废铁。直到今夜,他才明白父亲收起的不是剑,是一段不愿把妻儿卷进去的旧事。

    “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青河守军,第七斥候队队正。”

    “后来呢?”

    “带人查过一批失踪军械,查到青云山下,经脉便让人废了。”

    林战看着儿子,眼中没有炫耀,也没有悔恨。

    “我躲了十二年,以为他们早忘了。没想到他们找的东西一直在林家。”

    “那把剑是谁给你的?”

    “一个死在黑渊边的无名剑客。他只让我把剑带离北境,没说它是什么。”

    “娘知道吗?”

    “她知道我有事瞒着她,却从不逼问。”

    林战望向苏婉。

    夫妻二人隔着几步对视,十二年的柴米灯火都藏在短短一眼里。

    “等你们出去,替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你自己说。”

    林尘仍不肯接剑。

    林战忽然抬手,像小时候那样在他后脑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林尘的眼泪却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我若能说,自会追上去说。若追不上,你便是家里唯一能说这句话的人。”

    他把儿子的五指一根根按在剑柄上。

    “别只顾着报仇。先照顾好你娘和小鱼,也照顾好你自己。”

    屋顶脚步越来越近,已经容不得再问。

    “听好。那块令牌不能交给城主府。进了青云剑宗,也不要逢人便拿出来。”

    “青云宗里有守边的人,也有把手伸进青河的人。你分不清之前,谁都别尽信。”

    “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只知道有人在找这把剑,不知道他们敢拿一城人来找。”

    林战把锈剑推入他怀里。

    “它不是护身符。你压不住它时,它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可若有一天你能拔尽剑上的锈,或许就能知道他们为什么来。”

    屋脊上传来瓦片碎裂声。

    黑袍人追近了。

    苏婉眼眶通红,却没有哭喊。她走到丈夫面前,替他抹去脸上的血。

    “我带孩子走。”

    “你别回头。”

    林战笑了一下。

    “这回听你的。”

    苏婉拉住林尘,转身冲进井巷。

    林小鱼哭着喊爹,声音很快被一声剑鸣压住。

    林尘还是回了头。

    父亲独自站在巷口,右腿已经无法发力,背脊却挺得笔直。那柄普通铁剑在他手中亮起微弱赤芒,像黑夜里最后一截燃烧的木炭。

    第一头妖狼扑来。

    林战只出了一剑。

    狼首落地,铁剑也崩开一道缺口。

    第二剑,他斩断屋檐,将两名黑袍人的路一并封死。

    第三剑还未递出,一根黑色长钉便穿透了他的肩膀。

    他身形晃了一下,反手将长钉拔出,钉死扑到脚边的妖狼。

    “走!”

    林战的怒吼穿过火巷。

    “带她们活下去!”

    林尘咬破嘴唇,终于转身。

    身后剑鸣一声比一声短。

    直到他们冲出井巷,最后一声金铁断裂的脆响传来,随后再无父亲的声音。

    巷口却亮起了一道短促赤光。

    林尘回头的刹那,看见父亲用断剑撑住身体,一把抱住最先赶到的黑袍人。赤光从他丹田向外燃烧,沿着旧伤爬满全身。

    “他要自碎气海!”

    黑袍人第一次失了从容。

    两道身影被轰然掀起的砖石与火焰吞没。

    林战没有替自己求生。

    他把最后一点修为也用来毁掉追兵手中的罗盘。

    暗金罗盘在火中裂成两半,指向林尘的细针随之崩断。

    爆炸过后,剩余黑袍人不再追赶,转而扑向废墟寻找同伴和罗盘。

    父亲用最后一剑,为妻儿真正斩断了片刻追踪。

    林尘没有停。

    他把锈剑抱在怀里,带着母亲和妹妹向西奔去。

    剑上的铁锈硌破掌心,父亲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渗进一道看不见的旧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