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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鸿蒙 第6章 坠入黑渊

    城北山道没有月光。

    最初还能看见城中火光映在云底,走出两里后,天地便只剩林叶摩擦声。

    林尘不敢沿采药人踩出的山径走。他钻进荆棘,专挑乱石和浅溪落脚,想用水冲掉血迹。

    可肩伤不断往外渗血。

    每隔一段距离,身后便会亮起一粒暗红微光。那是黑袍人放出的追踪血虫,贴着草尖飞行,总能重新找到他的方向。

    林尘在溪边停下,解开母亲裹在锈剑外的湿布。他先用布擦过伤口,又把沾血的一角撕下,绑在一只受惊山兔腿上。

    山兔钻向东边密林,几只血虫果然跟了过去。

    剩下一只却绕着锈剑盘旋。

    林尘心底一沉。

    他将锈剑按进溪底泥沙,把剑身气味压到最淡,随后躲进上游一处空树洞。

    不久,两名黑袍人从溪边经过。

    “玄七大人已到黑渊口。他说剑一旦醒过,最终只会往那里去。”

    “为何?”

    “不该问的别问。”

    脚步远去,林尘直到手脚发麻才从树洞爬出。

    玄七。

    他记住了这个称呼。

    从对方的方向看,通往官道的路已经被堵死。他只能继续往黑渊走,却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并非全无准备。

    林尘折回溪边,把锈剑贴着小腿绑紧,又用石块填满旧布包背在肩后。

    林尘踩着碎石狂奔,肺里像塞着烧红的炭。肩伤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妹妹的衣角早被汗血浸透。

    身后的脚步却始终不紧不慢。

    黑袍人并不担心他逃掉。

    山道经过一片废弃猎场。

    林尘踩中捕兽索,整个人被倒吊起来。还不等他割断绳索,铁脊妖狼已经循声追到树下。

    狼爪撕向他背后的布包。

    石块散落一地。

    妖狼愣了一瞬,林尘趁机割断绳子,从半空砸在它背上。他拔出绑在腿边的锈剑,双手握住剑柄,用尽力气刺向妖狼眼睛。

    剑尖被厚重眼皮挡住,只留下一道血痕。

    妖狼暴怒甩身,林尘撞断矮树,胸口一阵发闷。他顾不得伤势,顺坡滚进乱石沟,借狭窄地形拖慢妖狼。

    前方黑雾升起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被一路逼到山崖。

    前方林木忽然断开。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横在山间,黑雾沿着崖壁缓慢翻涌,连虫鸣都在这里消失。

    黑渊。

    林尘停在崖边,脚下碎石滚落,很久都没有回声。

    一头铁脊妖狼从侧面林中走出,封住来路。它没有立刻进攻,只伏低身体,等候命令。

    黑袍人踏出树影。

    兜帽遮住了他的脸,袖口的血色玄鸟却在夜色里十分醒目。

    “把剑给我。”

    他的声音温和,像是在讨要一件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可以让你死得轻些。”

    林尘没有立刻说话。对方袖口玄鸟比其他人多一根尾羽,正是玄七。

    “你们为了找一把锈剑,杀了一城人。”

    “是为了不让不该出现的东西重见天日。”

    “鸿蒙塔?”

    林尘故意说出黑袍人在粮仓提过的名字。

    玄七兜帽下的呼吸停了一瞬。

    只这一点反应,便让林尘确定自己猜中了。

    “你父亲告诉你的?”

    “他还告诉了我更多。”

    “一个经脉尽废的逃卒,知道不了多少。”

    玄七话虽如此,向前的脚步却慢了。

    林尘借这几句话一点点挪向崖边。他没有所谓更多线索,只能用对方的疑心替自己争时间。

    林尘抱紧锈剑。

    “南门是你们封的?”

    黑袍人没有回答。

    “西阵台也是你们毁的?”

    “死人知道得再多,也没有意义。”

    那便是答案。

    林尘盯着他袖口的玄鸟纹,把那形状牢牢记进脑海。

    “我妹妹呢?”

    “白狐带走的人,与我无关。”

    黑袍人抬起手。

    “最后一次,把剑给我。”

    一股无形压力落在林尘肩上,逼得他膝盖弯下。黑袍人甚至没有靠近,只凭外放灵力便让他难以呼吸。

    这就是修士与凡人的差距。

    玄七抬起的手指轻轻一压。

    林尘双膝终于砸在地上,膝盖立刻渗血。体内像有一块巨石不断下沉,逼得他连抬头都难。

    “令牌在哪里?”

    林尘心中一紧,脸上却露出茫然。

    “什么令牌?”

    “从西阵台逃出来的人,交给了你父亲一件东西。”

    玄七俯视着他。

    “剑与令一起交出,我可以不再找那只白狐。”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效。

    林尘呼吸陡然乱了。

    玄七看见他的反应,知道找对了软处。

    “那女孩暂时没死。你若听话,我甚至可以替你把她带回来。”

    林尘差点开口。

    可他想起白狐避开黑袍人的动作,也想起父亲临死前的告诫。

    玄七不知道妹妹在哪。

    他只是在骗一个刚失去家人的少年。

    林尘垂下头,让对方把沉默当成动摇,右手则在泥里摸到一块尖石。

    林尘忽然明白,父亲最后为何不让他留下。

    他现在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至少能决定,剑落在谁手里。

    林尘故意松开一只手。

    锈剑向下滑落。

    黑袍人的目光随之一动。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林尘抓起脚边碎石砸向妖狼眼睛,同时拔腿冲向崖边。

    妖狼怒吼扑来,利爪撕开他的后背。

    黑袍人五指虚抓,一道乌光缠向锈剑。

    林尘在最后一步抱住剑身,任由锈迹割开手臂,向后倒入黑渊。

    黑袍人冲到崖边,只抓住一截染血衣袖。

    阴风瞬间吞没林尘。

    他不断下坠,伤口里的血被风扯成细线,全洒在怀中锈剑上。

    父亲倒下的巷口、母亲被火吞没的身影、白狐带走妹妹时那双金色眼睛,在黑暗中一一闪过。

    意识即将消失时,锈剑忽然热了一下。

    那些被鲜血浸透的铁锈下面,亮起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

    黑渊最深处随之传来一声古老钟鸣。

    黑雾向两侧退开。

    一座九层塔影自无尽幽暗中升起,飞檐如剑,静静接住坠落的少年。

    崖顶,玄七望着重新合拢的黑雾,许久没有离开。

    铁脊妖狼试探着靠近崖边,忽然夹紧尾巴向后退去。

    一声只有它能听见的剑鸣从深渊下方传来。

    玄七袖中的玄鸟纹随之裂开一道细口,渗出鲜血。

    他终于确认,沉睡多年的塔已经醒了。

    “守住黑渊所有出口。”

    玄七取出一枚传讯符,声音第一次带上急意。

    “那个孩子若活着出来,不惜代价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