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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鸿蒙 第7章 鸿蒙塔醒

    林尘醒来时,先摸到一片温热的地面。

    下一刻,坠崖前的伤势同时苏醒。

    左肩被妖狼咬开的血洞、后背爪痕、脱臼后强行接回的关节,每一处都在疼。他试着屈起右腿,膝骨传来钝痛,所幸还能活动。

    从万丈高处坠下,这些伤绝不可能是全部。

    林尘伸手摸向身下。

    那里并非岩石,而是一层半透明灰光。灰光像水面般微微下陷,正是它托住了自己。

    他并未因此放松。

    能从黑袍人手里夺走一条命的东西,也能轻易收回这条命。

    他猛地睁眼,翻身去找锈剑。剑就躺在手边,血迹已渗入锈壳,只剩一道暗金细纹时隐时现。

    四周仍是黑渊,却有一层灰色光幕罩住方圆十丈。光幕外黑雾翻滚,像无数只手贴着边缘抓挠。

    光幕中央,一座古塔虚影直入黑暗。

    塔有九层,只有最下面一层亮着微光。其余八层像沉睡在更深的夜里,连轮廓都看不真切。

    “鸿蒙九万年,终于又见持剑之人。”

    苍老声音直接响在林尘脑海。

    他抓起锈剑,拖着伤腿退到光幕边缘。

    “谁?”

    “此塔之灵。”

    林尘把锈剑横在身前。

    “现身。”

    “吾无形可现。”

    “那便证明你不是我的幻觉。”

    古塔最底层亮起一盏微光,随后第二层、第三层依次浮出一瞬。塔影总共九层,每一层门上都有字,除了第一层的“剑池”,其余全被锁链般的黑雾遮住。

    光芒熄灭时,林尘手背多出一道淡灰塔印。

    他用指甲刮过,皮肤立刻渗血,塔印却没有丝毫变化。

    “你对我做了什么?”

    “以血为契,借剑为桥。并非吾选中你,是你与此剑一同唤醒了塔。”

    “解开。”

    “契成之前,你已死于坠落。解契,便要归还塔替你续住的命。”

    这回答让林尘无话可驳,却也更不愿把后背交给它。

    “黑袍人要找的就是你?”

    “他们找的是塔,也是你手中之剑。”

    林尘握剑更紧。

    “青河城因它们而毁?”

    塔灵沉默片刻。

    “有人因贪欲寻塔,有人因恐惧灭口。可开启城门、毁去阵基的,是人心,不是塔。”

    “说得倒干净。”

    林尘抬眼看着九层塔影。

    “若不是你,他们不会来。”

    “若无刀,仍有人以火杀人;若无塔,仍有人以城换利。”

    塔灵的声音没有辩解之意。

    “吾不能替作恶者担罪,也不会劝你放下仇恨。你若认定塔是祸首,待你有能力时,自可毁塔。”

    “你不怕?”

    “怕,也不能把未做之事认下。”

    “那我若借你的力量杀人呢?”

    “剑由你握,善恶也由你担。”

    “你不管?”

    “吾会给你代价,不替你作选择。”

    这句话让林尘想起父亲。

    父亲教他握剑,却从不替他决定该把剑指向谁。真正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林尘第一次从那苍老声音里听出情绪。

    不是神灵高高在上的漠然,而是一个同样残破、同样不肯低头的存在。

    他仍未相信塔灵,却收起了几分敌意。

    “你知道他们是谁。”

    “吾只余一缕残识,随剑沉睡多年。今夜借你之血苏醒,所见不比你多。”

    林尘没有立刻相信。

    “送我出去。”

    “以你现在的身体,走出光幕便会被黑渊阴气蚀骨。即便不死,也爬不上万丈崖壁。”

    “那你想要什么?”

    “开塔需灵气,救你需血气。世间没有白得之力。”

    塔灵话音落下,林尘胸口忽然一闷。

    灰色光幕从他伤口上抽走一缕血光,边缘随之明亮少许。他本就苍白的脸顿时失去最后一点血色。

    “你拿我的命养塔?”

    “也可撤去光幕。”

    塔灵让光幕薄了一瞬。

    外界黑雾立刻钻进来。林尘左手皮肤迅速泛起青黑,像被冰水浸泡数日,连指骨都开始僵硬。

    光幕重新合拢后,青黑才缓慢退去。

    “黑渊阴气每时每刻都在磨损塔影。以你目前血气,最多再撑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后呢?”

    “塔归沉睡,你留在这里。”

    “你也会死?”

    “只是再睡。至于会不会还有下一个九万年,吾不知。”

    林尘终于弄清这场交易。

    塔灵需要他活着,他也需要塔灵,但谁都没有余力白白庇护对方。

    林尘看了一眼外面翻涌的黑雾,没有再问。

    这不是仙缘主动垂青,而是一桩他暂时拒绝不起的交易。

    “怎样才能出去?”

    第一层塔门上亮起两个古字。

    剑池。

    “入剑池,承一缕鸿蒙剑气。它可替你洗去阴气,也能让你在黑渊中找到活路。”

    “代价?”

    “承受不住,经脉尽断。即便承受得住,此后七日也会血气亏空。”

    “剑气能用几次?”

    “视你能留下多少。以凡躯承气,最多三次,再多必伤根基。”

    “能杀崖上那个人吗?”

    “不能。”

    “能救回我妹妹吗?”

    “不能。”

    “那它能做什么?”

    “让你有机会走出这里,杀死第一头挡路的妖兽。”

    答案弱得近乎可笑。

    林尘却笑不出来。

    父亲用命才替他争来一次逃跑,鸿蒙塔所谓的机缘,也只够把这条逃路再延长一点。

    世上果然没有一步登天。

    可只要脚下还有一步,他便会继续走。

    哪怕这一步要用血来换。

    林尘望着塔门,没有动。

    他不是不怕死。

    正因为怕死,才更清楚自己必须进去。

    妹妹不知被白狐带去了哪里,青河血夜也还没有答案。凭现在这副凡人身体,他就算侥幸离开黑渊,也只能再被下一个黑袍人捏死。

    林尘把那片衣角缠在左腕,又将半块城防令放进贴身衣襟。

    “如果我死在里面呢?”

    “剑留下,人归尘。”

    “倒很公平。”

    他提剑走向塔门。

    门缝开启的瞬间,无数断剑悲鸣从里面涌出。锈剑骤然脱手,被一道灰光卷入门内。

    林尘扑上去,却只抓到一片冰冷光影。

    塔门开始闭合。

    他没有迟疑,侧身挤进最后一道门缝。

    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前方,父亲留下的锈剑插在一座干涸剑池中央。

    万千断剑围绕着它,如同一片无声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