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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鸿蒙 第8章 第一层剑池

    剑池里没有水。

    林尘站在石阶上,先试着推身后的门。

    门纹丝不动。

    “塔灵?”

    回应他的只有断剑偶尔震颤的余音。

    他低头检查身上的东西。半块城防令仍在衣襟夹层,妹妹的碎衣角还缠在左腕,母亲包剑的湿布却已被塔门隔在外面。

    这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剑池上方漂浮着稀薄灰雾,越靠近中央越浓。林尘吸入一口,胸腔立刻像被细针扎过。他赶紧屏住呼吸,片刻后才发现那并非毒雾,而是无数断剑逸散出的残余锋意。

    每一口呼吸,都有微弱剑意割过肺腑。

    这便是塔灵所说的“承气”。

    试炼尚未开始,代价已经在收取。

    灰黑池底插满断剑。有的只剩剑柄,有的从中折断,每一处断口都指向池边的林尘。

    锈剑就在十丈之外。

    林尘刚迈下石阶,最近的一柄断剑忽然震动。

    一股冰冷锋意贴着他耳边掠过,在脸侧割开血线。

    “这就是试炼?”

    塔灵没有回应。

    第二柄断剑从泥中弹起。

    林尘侧身躲避,肩头仍被划开一道口子。第三柄、第四柄紧随而来,逼得他不断后退。

    这些剑并不快,却总能封住他最想走的方向。

    林尘连试三次,仍被逼回石阶,身上又添了七道伤口。

    他靠着石阶坐下,没有马上再闯。

    父亲教他看狼肩,是因为狼在扑击之前会暴露方向。断剑没有肩,却也不可能毫无征兆地转动。

    他撕下布条包住小腿,开始听。

    最初只有杂乱剑鸣。

    慢慢地,他分辨出剑身离土前会先发出极轻摩擦,左侧断剑声音尖,右侧残剑声音沉。头顶的剑破风最急,贴地的剑反而几乎听不见。

    他闭上眼,在脑中一遍遍记住这些声音。

    再睁眼时,灰雾中的剑不再是一片混乱。

    他很快退回第一层石阶。

    再退一步,便是塔门。

    父亲在旧仓说过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

    剑不一定比敌人快,人要先站稳。

    林尘停止后退。

    他盯着池中断剑,发现它们每次震动前,剑尖都会先偏转一线。那不是杀意,是残存在剑身里的出剑方向。

    他看不懂剑法,却可以看懂方向。

    第一柄断剑再次射来。

    林尘左脚斜踏,像父亲杀第一头妖狼时那样让开剑锋。第二柄从腰侧掠来,他没有慌着转身,而是矮下肩膀,借势向前冲出两步。

    衣衫被割破,皮肉也添了新伤,可他终于离开石阶。

    十丈路,林尘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前三丈,他靠眼睛判断。

    中间四丈,灰雾已经浓得看不清剑尖,只能靠耳朵辨认风声。

    最后三丈,断剑的悲鸣直接钻入脑海。

    有的剑意暴烈,有的满是惶恐。还有一柄只剩剑柄的古剑始终安静,直到林尘经过才忽然释放出沉重压力。

    他膝盖一弯,险些被压趴在地。

    眼前闪过陌生画面:无数持剑人冲向遮天巨掌,其中一柄剑竟与锈剑相似。

    画面只持续一瞬。

    林尘回神时,断剑已贴近眉心。

    他强行偏头,剑锋削掉一缕头发。

    那不是他的战场,也不是他此刻该追问的真相。

    他把疑问压下,继续向前。

    到最后,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衣料,鲜血沿着指尖滴入干裂池底。每避开一剑,胸口便更闷一分,像有什么东西在抽走他的力气。

    距离锈剑只剩一步时,池底所有断剑同时鸣响。

    林尘眼前一黑,几乎跪倒。

    成百上千道残锋对准了他。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塔灵终于开口。

    “我退回去,能活多久?”

    “光幕还能撑半日。”

    “那便不是活路。”

    “你还可以交出锈剑。剑池得剑,会送你回塔外。”

    林尘看向父亲留下的剑。

    “没有它,我能否离开黑渊?”

    “不能。”

    “那还是死路。”

    “至少能多活半日。”

    “我爹多给我的那半日,不是让我躺着等死。”

    林尘撑直身体。

    塔灵没有再劝。

    满池断剑却像听懂了这句话,剑鸣忽然变得整齐。那不是认同,而是最后一次逼他选择。

    林尘扑向锈剑。

    万剑齐动。

    他五指握住剑柄的瞬间,一缕灰白气息从池底裂缝升起,顺着锈剑刺入掌心。

    疼痛像一把钝刀,从手臂一路刮进骨髓。

    林尘整个人被压得跪在池底,牙关渗血,握剑的手却没有松开。

    灰白剑气在体内横冲直撞,挤出伤口里的黑色阴气,也撕裂了本就脆弱的经络。

    他想起父亲最后三剑,想起母亲隔着火海抬起的手,也想起妹妹被白狐叼走时叫的那声“哥”。

    那些画面不是让他忘记疼,而是让他知道为什么要承受。

    “给我……留下。”

    林尘双手握剑,将最后一点力气压入剑柄。

    锈剑表面大片铁锈簌簌落下,露出一寸暗沉剑锋。

    灰白剑气终于停止冲撞,缩成一线,伏在他右臂经络之间。

    满池断剑同时坠地。

    林尘也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寒意冻醒。

    剑池已经消失,自己重新躺在黑渊塔影下。锈剑仍握在手中,剑刃多出一寸微弱寒光。

    他试着抬手,一道极淡的灰气沿剑锋闪过,在地面留下一条浅痕。

    只一瞬,林尘便头晕目眩,胸口像被掏空。

    “一缕剑气,只够你出三剑。”

    塔灵道。

    “三剑之后,七日之内不可再引,否则先断经脉。”

    林尘撑剑站起。

    “三剑够了。”

    “你只留下三道引气机会,不是三道完整剑气。每动用一次,都要以自身血气把它从经络中逼出。”

    “有何区别?”

    “第一剑之后你会虚弱,第二剑之后旧伤尽裂,第三剑之后能否活着,取决于你有没有在出剑前杀死敌人。”

    林尘低头看向右臂。

    皮肤下有一条极淡灰线,从掌心延伸到肩头,像细小裂纹。它不是修为,更不是可以随意挥霍的力量。

    “我记住了。”

    “还有一事。方才所见残影,不要再主动触碰。你现在的神魂承受不住古剑记忆。”

    “那个人是谁?”

    “吾也只记得,他曾持此剑入塔。”

    林尘握紧剑柄。

    父亲捡到的,或许从来不只是一把古剑。

    可那是以后才有资格寻找的答案。

    眼下,光幕外的妖狼已经抬起爪子,第一次试探着触碰灰光。

    光幕外,一双幽绿眼睛正在黑雾里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