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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鸿蒙 第351章 旧案台开

    旧案台第一声钟响,城外的喧声便被九道石门挡了下去。

    这里原是前朝审问皇族的地方。台面低,旁听席高,任何站上证席的人都要仰着头说话。九道石门每关一道,外面的声音便轻一层,等最后一道门合拢,偌大的石庭里只剩衣料摩擦与呼吸声。

    七名御史分坐北席,桌前没有茶,也没有暖炉。正中那张空着的黑木椅属于主审,可皇帝昏迷后,没人敢坐。御史中丞便立在椅侧,以示今日所下只是初判,不代天子定案。

    旁听席上坐着三类人。青河遗属居左,国师府属官居右,中间是抽签进场的王都百姓。陶问进门前将所有人的姓名抄了三份,一份留台,一份悬在门外,一份交给街口卖汤的老妪。

    “有人死在里面,外面也得知道死的是谁。”他说。

    林尘站在证席之外,断鸿连鞘挂在腰间。对席那名白金剑袍青年翻开半页路引,指尖正压着“苏婉”二字。

    “楚天衡,国师座下首徒。”

    青年抬眼。

    “苏婉自愿替国师府转送药童。你若认这笔迹,便也该认这份供述。”

    半页纸被法阵放大,映在旧案台后的白壁上。纸边参差,显然从整张路引上撕下;左上角有西门守备司的月戳,右下却残着国师府药印。最要命的是纸中那句“自愿转送”,正压在苏婉名字上方,二者墨色极近。

    青河遗属席传来低低骚动。有人认得苏婉,也有人因那两个字猛地攥紧衣袖。只要林尘说一句“这是假的”,楚天衡便能逼他当庭自证;只要他说“这是母亲的字”,那句自愿就会像钉子一样钉进卷宗。

    林尘手背绷紧,却没有去接路引。

    “笔迹由药师验,转送由接引人答,自愿与否由见过她的人说。”

    “你不认母亲的字?”楚天衡问。

    御史席上有两人抬了头。旧案台最忌亲属抢答,林尘把自己从证词里摘出去,便等于放弃了最容易煽动人心的说法。

    楚天衡笑意淡了。

    他本以为林尘会抢着证明母亲清白,只要越过证据边界,整份共同卷便能被写成林家私诉。

    小鱼先走上证席。她只确认母亲收笔时习惯向左,不确认路引上的每一句话。

    楚天衡让录事取来三十张药帖,混入两张仿本,叫她当场辨认。小鱼没有一张张看字,只用指腹摸过纸角。第十二张与第二十七张被她推了出来。

    “这两张不是她写的。”

    “字形一模一样。”

    “娘配药时手上总有白芷粉,纸背会涩。仿字的人只学了笔,没学她怎样活。”

    许青禾验过,真帖纸缝里果然都有极淡的白芷残粉。楚天衡没有争辩,反而命人把两张仿本也封进副匣。这个动作让旁听席安静下来。国师首徒并非只会强压,他也在试探每名证人的边界。

    白砚确认护童约,西门军籍官确认纸张来自守备司。三人的证词并不完全相同,却恰好把路引限制在能证明的范围里。

    白砚所认的是纸上那枚护童约暗记。八年前药师为防孩子在军路上被贩卖,会在路引夹层压入一根晒干的青苗。军籍官则认出纸浆里的铁屑,只有西门守备司为防伪造才会掺入。

    “暗记是真的,纸也是真的,字便一定是真的?”国师府录事问。

    “不能。”白砚答得很快,“真纸能写假话,真印也能盖在假供上。”

    遗属席有人不满地低骂。白砚没有回头,只把手从证台上收回。林尘知道这句不利,却更知道旧案若靠偏袒翻过来,将来也能被另一场偏袒压回去。

    西门军籍官补充,纸张出库编号应藏在月戳下面,若能恢复,便可查明领取日期。楚天衡立即以军籍封存为由反对。双方争了半刻,御史中丞最终准许只查编号,不查同批军令。

    御史中丞敲下木尺。

    “青河卷,准入初审。”

    木尺声落,台下十三只铜匣同时亮起。青河案终于不再是林家递了无数次、又被无数衙门退回的私状,而成了必须留下卷号的王朝公案。

    楚天衡把路引翻过来。一层遇热才显的药蜡正在退去,背面露出四个小字。

    慈幼三所。

    这不是王都慈幼院的正式称呼。北望药工却都听说过这个地方:名义上收容患有寒症、不能见人的孤童,实际上从不对外领药,也没有孩子从里面成年离开。

    陶问在袖中写下四字,递给守在外圈的顾千山。顾千山没有离席,只以指节在椅背敲了两轻一重。门外负责查址的人收到暗号,会立刻去找,却不会惊动三所。

    楚天衡看见了这个小动作,仍旧从容。他甚至把半页路引留在公证台上,没有要求带回国师府。

    “林尘,你今晚最好别派人闯门。”

    “怕我看见什么?”

    “怕你看见国师府给你准备好的东西。”楚天衡平静道,“旧案台只认带得回来的证据,不认死人的猜测。”

    他没有遮。

    “明日,继续。”

    林尘望着那四个字,终于明白王都给他们的七日,不只是审期。

    也是灭口的期限。

    散庭钟响后,九道石门依次开启。陶问带着证人走东门,封长隋护遗属走南门,许青禾则将半页路引的药蜡气味封进三只空瓶,分别交给不同的人。

    林尘最后离台。

    门外天色阴沉,长街两侧不知何时多了许多卖白灯笼的小贩。每盏灯笼上都写着一个青河死者的名字,价钱低得像是有人故意要让全城买得起。

    “慈幼三所在旧图上有三个地址。我们的人刚到第一个地方,院子已经空了。”

    “另外两处呢?”

    “一处半个时辰前失火,最后一处正在办丧事。”

    林尘抬头望向旧案台高墙。楚天衡站在墙上的回廊里,也在看他。

    七日初审才过第一日,对方便同时抛出了真假难辨的物证、三个可能的灭口地点,还有一场等着林尘硬闯的局。

    “不闯。”林尘转身道,“先查那场丧事死的是谁。活人可以被藏起来,死人却一定要有棺、有籍、有抬棺的人。”

    风吹得满街白灯轻晃。

    当天夜里,慈幼三所送出的第一口棺材,在西门外被一群等着领抚恤的青河遗属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