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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鸿蒙 第362章 地下听审

    沈墨换上录事灰袍,跟着夜班书吏走进锁魂狱。

    灰袍来自一名收钱替囚犯改家书的录事。陶问没有伤他,只以私改文书的证据换来半个时辰身份。此事同样越界,所以沈墨进门前把交易经过写成密封陈述,交给街边民证保管。若他没出来,陈述便直接送御史台。

    狱门共验三样:腰牌、掌纹和今日领过的墨量。腰牌是真的,掌纹由许青禾用药膜暂时拓印,最难的是墨。每名录事下值前都要称量墨囊,少一滴便会被搜身。

    沈墨没有多带墨。他把要记的东西刻在袖中蜡片上,出来后再以热水复原。

    地面牢区很安静,囚犯姓名、罪名和伤情全写在门外。越往下,字越少。到第三层时,门上只剩编号。

    领班书吏每到一层便收走一件东西。第二层收腰牌,第三层收姓名签,第四层连同行者也被分开。沈墨数着饭牌上的七个缺口,确认陆槐留下的不是地图,而是一套通过门禁的顺序。

    第七个缺口对应一扇看似封死的石门。书吏将空墨囊塞进门缝,石门无声滑开,里面坐着十几名和他一样的灰袍录事。

    地下听审没有旁听者。

    没有主审,也没有辩者。黑镜挂在正中,狱官只负责念编号,录事负责把镜中出现的罪名抄入新册。所谓听审,是让黑镜“听”囚犯脉息,再匹配一份已经存在的死刑。

    沈墨被安排在最末席。黑纱挡住正前方,却留有下缘。他不抬头,只从桌面反光观察证台。每当有人被推上来,地砖下都会亮起一道细线,牵向更深处的狱医堂。

    狱官敲钟,七名囚犯依次被推到黑镜前。每过一人,录事便把真名刮掉,换成十年前已死之人的编号。

    第一名囚犯自称西门旧卒,黑镜却亮出“盗库斩刑”;第二名说自己是慈幼院药工,镜中变成“杀亲弃市”。他们的声音被铜钟震散,只有编号留在纸上。

    沈墨握笔的手没有停。他把每个真名拆成部首,分别刻在不同袖纹里,避免一次搜查便被看懂。

    轮到陆槐时,沈墨看见他右耳缺了一角。

    陆槐脸色灰败,腕上伤口被重新套进铜环。他显然看见了沈墨,却没有任何反应,只在被按向黑镜时,让右脚鞋尖轻敲地面。

    三短,一长。

    人还活着。

    黑镜却显示他是十年前因盗兵被斩的囚犯。

    丙七四。

    正是饭牌正面的编号。十年前那名盗兵犯的死刑三签齐全,行刑记录也完整。只要陆槐的脉息被换进编号,今夜杀他就不再需要新判决。

    地面上,陶问正为旁听资格与狱丞逐条争执。主押文书只能拖住半个时辰,沈墨没有冒险带人,先把编号与牢道刻进袖中蜡片。

    陶问的主押印已停,手里只有旧案台签发的一次性协查文书。狱丞每隔五息便提出一个新问题:文书没写夜审,保护条款没写地下,陆槐入狱时使用的又是另一姓名。

    陶问不求立刻进去,只要求对方把每次拒绝写在同一张纸上。狱丞若不写,便算无据阻挠;若写了,拒绝理由就会彼此矛盾。

    第七条写完,狱丞额头已经见汗,终于准许他在第一道门外等待答复。半个时辰由此变成不断重算的程序时限,为沈墨多争了整整一刻。

    听审名单翻到最后一页。

    名单共有十三个编号,与哑钟显出的活点数量一致。陆槐排第六,前五人今夜换名,后七人标注“明夜再审”。最末一栏没有编号,只有一个本该从王都消失九年的名字。

    闻书雪。

    死亡九年的国师女官,被安排在明日子时接受“第二次死刑”。

    第一次死刑记录在九年前,罪名是盗取国师药方;第二次死刑沿用同一判决,罪名栏却添了“知情未净”。一份刑书可以杀她两次,证明锁魂狱根本不在乎身份是否自洽,只在乎黑镜能不能亮。

    名单旁还压着一枚新鲜女官印。印面脉光未散,与今日签发陶问停印文书的痕迹同源。

    闻书雪不仅活着,还被人持续抽取脉息,用来签发她从未见过的命令。

    沈墨的笔尖停了一瞬。

    狱官抬眼看他。

    黑纱后的目光像针一样落来。沈墨身旁的年轻录事刚断了一指,疼得浑身发抖,却悄悄用另一只手碰翻了砚台。

    “新来的?”

    “南库调来的。”沈墨模仿原录事口音,“没见过死人再死。”

    狱官走到他身后,伸手去摸灰袍腰牌。砚台恰在此刻翻落,黑墨泼了两人满袖。

    沈墨将墨汁泼在自己袖上,低头赔罪。趁众人喝骂,他把陆槐脚边的定量盐扫进袖袋。

    盐下压着一小片指甲,上面刻着狱医堂三个字。陆槐在被拖来前便做好准备,哪怕见不到复核队,也要把下一条线索留在自己会经过的地方。

    狱官命人搜沈墨的袖子。泼洒的墨正沿蜡片表面流动,把刻痕全部填成普通污渍。搜查者只摸出盐粒,沈墨便以新录事不懂规矩、误收证物为由挨了两尺,保住蜡片。

    半个时辰结束,陶问被赶下石阶。

    门外等候的民证立刻记下他被驱离的时刻。陶问没有强留,只转身去找御史中丞,申请调取锁魂狱当夜所有墨量记录。沈墨若能出来,墨量便可证明听审确实发生;若出不来,这份申请就是搜人的合法入口。

    沈墨也随着录事队出门。

    他没有救出一个人,却带出了十三个仍活着的编号。

    出门验墨时,沈墨的墨囊重量分毫不差。狱卒放行后,那名断指录事与他擦肩而过,极轻地说了一句:“七车换一脉。”

    走出高墙三十步,他才以热水烫开袖中蜡片。十三组部首、七次转门、狱医堂与明夜子时依次浮现。

    林尘看完,没有问为何不当场救人。

    “你把能公开复验的东西带出来了。”

    陶问取得的墨量记录也在此刻送到。锁魂狱账上今夜多用了十三人份的换名墨,却只公开审了七名地面囚犯。

    高墙内忽然传来连续七次车轮碾过铁板的声音。

    沈墨想起那名录事的话。

    七车换一脉。

    地下的人开始转移。若跟错任何一辆,十三个名字会再次被打散,送入不同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