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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亡国,妖妃怎么成大帝了? 第244章 江南破败书院里的“废图”

    京城长街上那只刻着「墨」字的藤箱,早就消失在雨帘的深处。

    而在京城南郊二十里外的石沟镇,另一只藤箱正靠在一间漏雨书院的库房门边。

    箱角上沾满了黄泥,铜扣上还挂着半片枯叶。

    屋檐上的水滴答、滴答的往下落,砸进门槛前那个破瓦盆里。

    鲁百工蹲在书堆里,膝盖抵着潮湿的砖地,手里攥着半卷被虫蛀的《齐民要术》。

    他三十出头,皮肤晒的有些发黑,袖口高高卷到肘部,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腰间那把木工尺磨的锃亮,尺身上的刻度倒还分毫不差。

    他一边翻着烂纸,一边在心里犯嘀咕。

    这两天京城里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邪乎,听说那位刚登基没多久的年轻皇帝,放着好好的龙椅不坐,天天微服私访去茶馆里当说书先生,还把自己的荒唐事印成了书满大街卖,这年头的皇帝,当真是比他们这些刨木头的还要不务正业。

    库房里堆着十来只烂书箱,箱板都裂开了,纸页也给潮气黏成了一团。

    有耗子从房梁上窜过去,抖落下一层灰尘。

    门口站着个老儒生,一头稀稀拉拉的头发能数得清头皮,身上那件青布长衫打了七八块补丁。

    他两手揣在袖筒里,瞧着鲁百工把一卷卷残书拆开,忍不住叹了口气。

    「鲁先生,老朽都跟您说过三回了,这里头剩的都是废纸。」

    鲁百工手里不停,头也没抬:

    「书坏了,字倒未必坏。」

    老儒生踩着门槛外的积水,往里挪了半步,从怀里摸出几张折叠的纸页来:

    「话是这么说,可如今连京城最新的奇书都传到咱们这小镇上了。喏,这是老朽托人从城里带回来的《昏君起居注》,如今京郊的读书人都在疯抢,连抄书的童生都当成宝贝人手一份。老朽瞧着新奇,便也弄了几页来瞧瞧。」

    鲁百工扒开一层发霉的旧纸,鼻尖上蹭了点灰:

    「翻出三只书虱,还有两截耗子尾巴。你那起居注里,难不成还能翻出花来?」

    老儒生干咳了一声,把那几页纸递了过去:

    「那你倒真是没白忙活。不过这书里夹着张怪纸,像是印坊的工匠夹带出来的,老朽横竖看不明白,你瞧瞧?」

    鲁百工接过那叠纸。

    正面确实印着大乾皇帝赵祈修摘星楼、花银子千万两的荒唐事,旁边还密密麻麻写满了注疏。

    而中间夹着的那张,则是一张略显粗糙的拓纸,正面是新书的字迹,背面却拓印着几根歪斜的线条,一个朱砂画的红圈正压在墨线上,旁边还有几笔随手乱涂的痕迹。

    打眼一瞧,倒像是哪个醉鬼趴在桌上胡乱蹭出来的鬼符。

    鲁百工把纸凑到了窗户边上。

    下雨天光线有些发暗,纸页里透出正面的印字,那几根线条交错在一块,刚好凑成了一个三转一扣的套榫。

    他用大拇指按住纸角,食指顺着那几道线条一点点摸了过去。

    老儒生在旁边站了片刻,见他半天没动弹,便弯下腰捡起一卷烂书:

    「这莫不是陛下修楼的废图样?听闻是工匠从工部偷偷临摹下来的‘御笔天工图’,私底下都传疯了。你是做木匠的,该比老朽更看得明白。这图连个尺都没打,横不横,竖不竖的,能修出个什么东西来?」

    鲁百工眼珠子动也不动,依旧盯着那张纸:

    「你说它横不横,竖不竖?」

    「老朽虽然不懂你们木作的行当,但这直线总归是分得分明。」

    「直线只管得了一根梁。要是十根梁挤在一块,那就得看这力往哪儿跑了。」

    鲁百工从腰间抽出那把木尺,平平的搭在纸面上,尺背压住了一条淡的快要瞧不见的墨痕:

    「这一笔按着的是承重柱。这一笔是引水入槽的法子。这三个交叉的地方,扣着的是换力机。」

    老儒生听的发蒙:

    「换力机?」

    「就是把力气借过来,再推到人手够不着的地方去。」

    鲁百工抬起头,眼神里放着光:

    「老先生,书院后头那口废井和倒着的大钟借我用用。」

    老儒生还没反应过来,鲁百工已经快步走向了后院。

    不过半个时辰,鲁百工便用废井旁的旧辘轳木轴与粗绳,将那根沉重的钟锤吊在了简易的木架上。

    他动作极快,刻刀翻飞,在轴心旁多加了一枚斜齿木轮。

    「推。」鲁百工拍了拍手。

    老儒生将信将疑地按住木杆,刚使劲推了半圈,绳索猛地绷紧,钟锤被硬生生拉起。

    等他再推了半圈,钟锤自己滑向另一侧,借着木架晃荡的回力,咚的一声撞在旧钟上。

    沉闷的钟声震得屋檐落尘,惊飞了屋檐下的几只麻雀。

    老儒生的双手还按在木杆上,满脸惊愕:

    「老朽刚才可只推了两下啊。」

    「你推两下,这木头就替你干了十下的活计。」鲁百工指着那张拓纸背面的朱砂圈,「这地方,借的就是回力。要是再补上三笔,就能直接带动整架印机换版了。」

    老儒生咽了口唾沫:

    「京城里头那位皇帝,当真是随手画出来的?」

    「随手画出来的,那才叫大麻烦。」

    鲁百工把那张残页仔细折好,贴身塞进了衣服里头。

    一个能把失传的机巧随手涂在纸背上的人,手里到底还攥着多少惊天动地的东西?

    他有些不敢往深处想了。

    墨家的机巧,根子就在一个「度」字上。

    一寸的木料,一分的斜角,还有一枚榫头,都得守着规矩。

    鲁百工小的时候,曾在祖祠里瞧过半页残图,那图上画着一式「阴阳转枢」。

    如今这张纸背上潦草的线条,刚好压着那一式的起笔。

    起笔、转折,还有收束的法子,全都对上了!

    「天工开物图……」鲁百工低声呢喃,「墨家丢了三百年的那张图。」

    他把藤箱背到了肩膀上,老儒生一路跟到了书院门口:

    「鲁先生,你这便真要走了?」

    「去京城。」

    「去找那个编书的死太监?」

    「去找摘星楼。」

    老儒生抬起头,瞅了瞅这破败的门楣:

    「京城离这儿虽然只有二十里地,可你只拿这半张图纸过去,人家的门房怕是未必肯放你进去。」

    鲁百工把肩膀上的带子往上提了提:

    「门房要是不让进,大不了我就帮他把门给修了。」

    老儒生微微一怔,忽然咧开嘴笑出了声:

    「你们这帮木匠的脾气,倒真是比我们读书人还要直爽。」

    鲁百工抬脚踏下石阶,临走前又回头瞅了一眼。

    冷风正从漏雨的屋顶里穿过去,墙上那块写着「有教无类」的匾额歪斜的挂着,边角上的漆都快掉光了。

    「墨家等了三百年,总算是摸到那一页了……」

    他沿着官道一路往北走,鞋底板踩在积水里头啪嗒作响,背上的藤箱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等走出去了十里地,天色已经暗成了青灰色。

    路边有个简陋的茶棚,此时正聚着几个歇脚的脚夫,低声谈论着京城里的新政。

    鲁百工刚把藤箱靠在长凳旁边,就瞧见对面正坐着个年轻的女子。

    那女子身上套着件利落的黑色短褙子,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本《昏君起居注》,书页刚好翻到了折角的地方。

    「店家,结账。」女子声音清冷,随手将几枚铜板排在桌上。店家忙不迭地赔笑接过。

    鲁百工的目光本是随意一扫,却因职业习惯,瞬间定在了那女子的手上。

    那只手正提着一支朱笔,在书页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瞧着又细又硬,手腕悬空的姿势极稳,竟隐隐有种法度森严的规矩感。

    而在她的手边,正摊着厚厚的一沓稿纸。

    最上头的那张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大乾判例集·卷一》。

    鲁百工的呼吸不由得一紧。

    她此时正在批注的,刚好就是他怀里那张残页正面的文字。

    女子抬起头扫了他一下,手里的笔却根本没停下。

    鲁百工用手按住衣服里头藏着的纸页,挑了张最远的木桌子坐下。

    一个在盯着图瞧……

    另一个在盯着字看……

    就这么同一页废纸,硬是把两条不同的路给撞到了一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