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亡国,妖妃怎么成大帝了? 第245章 冷面女讼师的“判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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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了个口子的是茶棚里的粗瓷碗,碗里茶叶浮着,叶梗直直竖在水面上。
翻过一页《昏君起居注》,韩非影落下朱笔,笔锋压的纸背透红。
她今年二十五,头发用根木簪束在脑后,衣袖收的挺窄,方便翻卷宗,也方便上公堂拍案。江南的百姓私底下叫她冷面女讼师,倒没人敢当着她的面喊。
她打过的官司没输过,从田亩到人命,从欠债到争产。
更准些的说,输了官司的人通常连夜搬家,生怕她翻出第二本账来。
茶棚老板提着个铜壶走过来,给她续水的时候瞥了眼书页。
「姑娘,这书你都看半日了。外头人都说皇帝是个昏了头的,修楼花钱,买废石花钱,祭天还自己骂自己。你拿朱笔批它做什么??」
韩非影抬手按平书页。
「你家这茶棚,一个月要进几次茶??」
老板挠了慢头。
「三次。春茶贵,夏茶便宜,冬日里卖姜茶。」
「镇上的茶叶由谁供??」
「东头何家。」
「要是何家抬价,你怎么办??」
老板咧开嘴。
「俺也去别处买。」
「石沟镇外头只有一条像样的官道,何家把路口的仓租全包了。外头的茶叶想进来,得先过他家的仓,再交一笔脚钱。」
老板脸上的肉跳了跳。
「姑娘怎么连这都晓得??」
韩非影把书推了过去,指着里头的一段。
「高价收废石。江南的大户囤石抬价,朝廷就开出高价,逼的他们把石头全抬出来。货一出仓,市面上有了货,价钱自然压了下来。后头东厂抄账,囤货的银子也露了底。」
老板盯着那几行字。
「这事我听过。可皇帝花出去的钱......」
「银子从国库里走上一圈,若是换来商路、仓账、田契,还有一群急着脱手的商人,那这笔账就不能只看花销。」韩非影眼中闪过一丝审视的冷光,「但我信不过这起居注上的粉饰之言。如此手段,到底是误打误撞的荒唐,还是藏在圣旨背后的算计,得去京城算个明白。」
朱笔在旁边落下,韩非影写下四个字。
因势制利。
茶棚老板探着脖子,念的磕磕巴巴。
「因,势,制,利......」
「法家讲法、术、势。法是摆在台面上的规矩,术是拿规矩办事的手法,势是让人不得不照规矩走的力。」
韩非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头沉了下去。
茶已经凉了,涩的舌根发苦。
「这位陛下最擅长的事情,若真如书上所写,那他便是把天下人都算进了局里。」
老板听的有些迷糊。
「姑娘的意思是,他故意装昏??」
翻到祭天那一页,韩非影看着。
纸上面写着赵祈登台求雷劈,写着群臣跪拜,写着天下传抄。
她朱笔停在「自称昏君」这四个字旁边。
「装不装的,不能凭一句话来定。」
「那凭什么??」
「凭结果。」
韩非影把笔搁在一旁。
「圣旨落地,谁得利,谁失利,谁被逼的动弹,谁躲进暗处。这些账,我一笔笔去算,总能算个水落石出。」
茶棚老板听的头皮发麻。
他不过是多问了一嘴,谁料到这姑娘能从一本闲书里头拆出半个天下。
鲁百工坐在远处的桌子旁,手里的茶碗停在唇边。
本来他不爱听读书人谈论政事。
一群人嘴里挂着仁义,手里连榫卯都分不清,见块好木料还要先问合合礼。可这女子说话干脆,问货、问路、问账。她不骂人,也不夸人,只往账本上落刀子。
鲁百工低头摸了摸衣服里头的残页。
她看的是字,自己看的是图。
摘星楼那张废图要是真藏着天工机巧,大乾皇帝修楼的银子又从什么地方来??那本《昏君起居注》为什么非要印到江南来??难道真是魏忠那个太监一时兴起??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
这事情是越看越不对劲。
茶棚老板却还不怎么服气。
「可他叫人去修那摘星楼,总该是败家吧??十万两银子砌上一层楼,俺就是去盖个猪圈,也都不敢这么花。」
韩非影抬起头。
「猪圈盖的结实,是为了能养猪。摘星楼盖的高,若是为了看人心,那这局就设得太大了。」
「看什么??」
「看谁急,看谁怕。他把荒唐摆在明面上,若有人忙着写注,有人跑来找图,有人开始算账,那藏在暗处的人自然就藏不住了。」韩非影翻开最后的那几页,手指停在一道「调拨陈米」的圣旨旁边,眼神微冷,「不过,若真是拿百姓的口粮来做局,此案我绝不认同。」
她朱笔落了下去。
「此案待核。」
茶棚老板瞧着那三个字。
「姑娘,你还真打算给皇帝断案??」
「我是给事断案。」
韩非影收起朱笔,把桌上的稿纸摞齐整了,塞进书箱里。
在江南打官司的这些年,她看过太多旧规矩压死人的事情。
富户占田,拿祖训来当刀。官吏吃钱,拿印信来当盾。百姓跪在堂下,连一张状纸都写不齐整。她去学法家,不为了替谁涂脂抹粉,只想把那些藏在话里头的坑,一个个的填上。
可法条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大乾皇帝的这本起居注,偏偏给了她一堆活生生的例子。
高价买废石,能不能管住那些豪商。
恩科用纨绔,能不能压住官场的旧网。
祭天设局,能不能把天下人的胆子和贪心都翻到桌面上来。
在这些圣旨背后,有套她看不全的章法。
正因为看不全,才得去看。
韩非影从袖口里摸出几枚铜钱,摆在桌面上。
「茶钱。」
茶棚老板忙摆了摆手。
「姑娘慢些走,你方才说要进京??」
「嗯。」
「京城那个地方,官大,路宽,连狗都比咱们石沟镇的肥。你一个姑娘家去太和殿门口求朝廷修撰律典,人家能理你??」
韩非影背起了书箱。
「门若是不开,我就在门外头写。」
「那要写多久??」
「写到有人肯看的那天。」
茶棚老板咂了咂嘴。
「这脾气,可真够硬的。」
韩非影抬脚走到棚子门口,雨后的泥地还软的厉害。她回头瞧了一眼那本《昏君起居注》。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书上说的再花哨,账也得算清楚。」
刚走下两级木阶,迎面就撞来个背着藤箱的汉子。
藤箱挺大,汉子虽然侧过了身,却还是把她书箱的边角蹭上了泥巴。
鲁百工停下了脚。
「抱歉。」
韩非影看了看书箱上的那道泥印子。
「你的箱子该收一收边了。」
鲁百工从腰上掏出把木尺。
「木头有边,路可没有。」
韩非影盯着那把磨的锃亮的木尺,又瞧见他胸前的衣襟里露出半角黄纸。
纸页的边缘印着《昏君起居注》几个字。
「你也看这书??」
「看半页。」
「半页能看出些什么??」
「能看出京城里有个会画图的人。」
韩非影的手指搭在书箱背带上。
「我看整本,只看出京城里有个会下命令的人。」
两人隔着三步远的泥地,各自站了片刻。
鲁百工先侧过了身子让路。
「太和殿与摘星楼,一西一东,刚好压在京城的龙脉两头。」
「我不认路。」
「我也不认识。」
「那你说这句做什么??」
「怕你走错了路。」
韩非影只是点了下头,转过身往北边的官道走去。
鲁百工站在原地方,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柳树后头,这才回茶棚里去取藤箱。
茶棚老板压低了声音。
「鲁先生,你们两个认识??」
「不认识。」
「那姑娘说话怪吓人的。」
「她写字比说话更吓人。」
「你瞧见她写什么了??」
鲁百工把藤箱扣好了。
「她把皇帝做的那些荒唐事,全当成了案子。」
茶棚老板身上哆嗦了一下。
「这玩意儿还能当成案子??」
鲁百工迈过了门槛。
「她既然敢当,就有人敢审。」
到了夜里,韩非影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歇脚。
她从袖口里取出一枚极薄的木牍,指尖在暗扣上一拨,木牍内层滑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寒蝉已入石沟镇,蛰伏中。
看完之后,韩非影将绢纸揉成细碎的粉末,随手扬进风里。
她望向北方的官道,那地方还留着藤箱压出来的两行浅坑。
「寒蝉,你也把他当成了圣人吗......」
翻过一页《昏君起居注》,韩非影落下朱笔,笔锋压的纸背透红。
她今年二十五,头发用根木簪束在脑后,衣袖收的挺窄,方便翻卷宗,也方便上公堂拍案。江南的百姓私底下叫她冷面女讼师,倒没人敢当着她的面喊。
她打过的官司没输过,从田亩到人命,从欠债到争产。
更准些的说,输了官司的人通常连夜搬家,生怕她翻出第二本账来。
茶棚老板提着个铜壶走过来,给她续水的时候瞥了眼书页。
「姑娘,这书你都看半日了。外头人都说皇帝是个昏了头的,修楼花钱,买废石花钱,祭天还自己骂自己。你拿朱笔批它做什么??」
韩非影抬手按平书页。
「你家这茶棚,一个月要进几次茶??」
老板挠了慢头。
「三次。春茶贵,夏茶便宜,冬日里卖姜茶。」
「镇上的茶叶由谁供??」
「东头何家。」
「要是何家抬价,你怎么办??」
老板咧开嘴。
「俺也去别处买。」
「石沟镇外头只有一条像样的官道,何家把路口的仓租全包了。外头的茶叶想进来,得先过他家的仓,再交一笔脚钱。」
老板脸上的肉跳了跳。
「姑娘怎么连这都晓得??」
韩非影把书推了过去,指着里头的一段。
「高价收废石。江南的大户囤石抬价,朝廷就开出高价,逼的他们把石头全抬出来。货一出仓,市面上有了货,价钱自然压了下来。后头东厂抄账,囤货的银子也露了底。」
老板盯着那几行字。
「这事我听过。可皇帝花出去的钱......」
「银子从国库里走上一圈,若是换来商路、仓账、田契,还有一群急着脱手的商人,那这笔账就不能只看花销。」韩非影眼中闪过一丝审视的冷光,「但我信不过这起居注上的粉饰之言。如此手段,到底是误打误撞的荒唐,还是藏在圣旨背后的算计,得去京城算个明白。」
朱笔在旁边落下,韩非影写下四个字。
因势制利。
茶棚老板探着脖子,念的磕磕巴巴。
「因,势,制,利......」
「法家讲法、术、势。法是摆在台面上的规矩,术是拿规矩办事的手法,势是让人不得不照规矩走的力。」
韩非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头沉了下去。
茶已经凉了,涩的舌根发苦。
「这位陛下最擅长的事情,若真如书上所写,那他便是把天下人都算进了局里。」
老板听的有些迷糊。
「姑娘的意思是,他故意装昏??」
翻到祭天那一页,韩非影看着。
纸上面写着赵祈登台求雷劈,写着群臣跪拜,写着天下传抄。
她朱笔停在「自称昏君」这四个字旁边。
「装不装的,不能凭一句话来定。」
「那凭什么??」
「凭结果。」
韩非影把笔搁在一旁。
「圣旨落地,谁得利,谁失利,谁被逼的动弹,谁躲进暗处。这些账,我一笔笔去算,总能算个水落石出。」
茶棚老板听的头皮发麻。
他不过是多问了一嘴,谁料到这姑娘能从一本闲书里头拆出半个天下。
鲁百工坐在远处的桌子旁,手里的茶碗停在唇边。
本来他不爱听读书人谈论政事。
一群人嘴里挂着仁义,手里连榫卯都分不清,见块好木料还要先问合合礼。可这女子说话干脆,问货、问路、问账。她不骂人,也不夸人,只往账本上落刀子。
鲁百工低头摸了摸衣服里头的残页。
她看的是字,自己看的是图。
摘星楼那张废图要是真藏着天工机巧,大乾皇帝修楼的银子又从什么地方来??那本《昏君起居注》为什么非要印到江南来??难道真是魏忠那个太监一时兴起??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
这事情是越看越不对劲。
茶棚老板却还不怎么服气。
「可他叫人去修那摘星楼,总该是败家吧??十万两银子砌上一层楼,俺就是去盖个猪圈,也都不敢这么花。」
韩非影抬起头。
「猪圈盖的结实,是为了能养猪。摘星楼盖的高,若是为了看人心,那这局就设得太大了。」
「看什么??」
「看谁急,看谁怕。他把荒唐摆在明面上,若有人忙着写注,有人跑来找图,有人开始算账,那藏在暗处的人自然就藏不住了。」韩非影翻开最后的那几页,手指停在一道「调拨陈米」的圣旨旁边,眼神微冷,「不过,若真是拿百姓的口粮来做局,此案我绝不认同。」
她朱笔落了下去。
「此案待核。」
茶棚老板瞧着那三个字。
「姑娘,你还真打算给皇帝断案??」
「我是给事断案。」
韩非影收起朱笔,把桌上的稿纸摞齐整了,塞进书箱里。
在江南打官司的这些年,她看过太多旧规矩压死人的事情。
富户占田,拿祖训来当刀。官吏吃钱,拿印信来当盾。百姓跪在堂下,连一张状纸都写不齐整。她去学法家,不为了替谁涂脂抹粉,只想把那些藏在话里头的坑,一个个的填上。
可法条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大乾皇帝的这本起居注,偏偏给了她一堆活生生的例子。
高价买废石,能不能管住那些豪商。
恩科用纨绔,能不能压住官场的旧网。
祭天设局,能不能把天下人的胆子和贪心都翻到桌面上来。
在这些圣旨背后,有套她看不全的章法。
正因为看不全,才得去看。
韩非影从袖口里摸出几枚铜钱,摆在桌面上。
「茶钱。」
茶棚老板忙摆了摆手。
「姑娘慢些走,你方才说要进京??」
「嗯。」
「京城那个地方,官大,路宽,连狗都比咱们石沟镇的肥。你一个姑娘家去太和殿门口求朝廷修撰律典,人家能理你??」
韩非影背起了书箱。
「门若是不开,我就在门外头写。」
「那要写多久??」
「写到有人肯看的那天。」
茶棚老板咂了咂嘴。
「这脾气,可真够硬的。」
韩非影抬脚走到棚子门口,雨后的泥地还软的厉害。她回头瞧了一眼那本《昏君起居注》。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书上说的再花哨,账也得算清楚。」
刚走下两级木阶,迎面就撞来个背着藤箱的汉子。
藤箱挺大,汉子虽然侧过了身,却还是把她书箱的边角蹭上了泥巴。
鲁百工停下了脚。
「抱歉。」
韩非影看了看书箱上的那道泥印子。
「你的箱子该收一收边了。」
鲁百工从腰上掏出把木尺。
「木头有边,路可没有。」
韩非影盯着那把磨的锃亮的木尺,又瞧见他胸前的衣襟里露出半角黄纸。
纸页的边缘印着《昏君起居注》几个字。
「你也看这书??」
「看半页。」
「半页能看出些什么??」
「能看出京城里有个会画图的人。」
韩非影的手指搭在书箱背带上。
「我看整本,只看出京城里有个会下命令的人。」
两人隔着三步远的泥地,各自站了片刻。
鲁百工先侧过了身子让路。
「太和殿与摘星楼,一西一东,刚好压在京城的龙脉两头。」
「我不认路。」
「我也不认识。」
「那你说这句做什么??」
「怕你走错了路。」
韩非影只是点了下头,转过身往北边的官道走去。
鲁百工站在原地方,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柳树后头,这才回茶棚里去取藤箱。
茶棚老板压低了声音。
「鲁先生,你们两个认识??」
「不认识。」
「那姑娘说话怪吓人的。」
「她写字比说话更吓人。」
「你瞧见她写什么了??」
鲁百工把藤箱扣好了。
「她把皇帝做的那些荒唐事,全当成了案子。」
茶棚老板身上哆嗦了一下。
「这玩意儿还能当成案子??」
鲁百工迈过了门槛。
「她既然敢当,就有人敢审。」
到了夜里,韩非影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歇脚。
她从袖口里取出一枚极薄的木牍,指尖在暗扣上一拨,木牍内层滑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寒蝉已入石沟镇,蛰伏中。
看完之后,韩非影将绢纸揉成细碎的粉末,随手扬进风里。
她望向北方的官道,那地方还留着藤箱压出来的两行浅坑。
「寒蝉,你也把他当成了圣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