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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亡国,妖妃怎么成大帝了? 第265章 名册上的最后一人

    清晨,避风巷口的客栈外,已隐隐传来马蹄与甲胄的碰撞声。

    东厂的马车早已停在门外,番子们按刀而立,静静等候。

    屋门虚掩着,晏饮冰仍旧坐在书桌前。

    昨夜写下的那句话后面,又多了半行歪斜的字。

    因为他让所有人都变成了……

    最后那个字终究没有落下。

    晏饮冰右手攥着干透的毛笔,案头的灯油早已烧尽。

    书童一边有些紧张地朝窗外张望,一边小声催促:“先生,东厂的马车都等了半个时辰了,咱们……是不是该动身了?”

    晏饮冰放开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这才缓缓挺直腰背。

    “先生,您昨儿不是说,已经有答案了吗?”书童瞅着那张纸,“这答案大得连一张纸都写不下?”

    “大到不能随手乱写。”

    晏饮冰将那张写了半句话的纸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吧,莫让外面的人久等。”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辚辚而行,车厢随着车轮起伏微微晃动。

    车厢内,晏饮冰闭目养神,书童则扒着车窗的一角,有些敬畏地看着外面按刀随行的东厂番子,以及街市上逐渐喧闹的人流。

    “先生,我还是想不通,”书童压低声音,指了指晏饮冰的胸口,“您昨晚写的那半句,‘所有人都变成了……’,到底是变成了谁?”

    “变成了陛下。”

    书童愣了一下,又缩回脑袋:“可人还是那些人,怎么就变了?”

    晏饮冰睁开眼,从怀里扯出一张纸,在膝头上铺平。

    他握着炭笔,在纸上分出四栏。

    人。

    所求。

    所得。

    朝廷之利。

    “他们根本没变。”晏饮冰淡淡道,“魏忠还是那个魏忠,徐天赐也还是那个纨绔。若让魏忠去教书,让纨绔去抓贪官,那就什么事都办不成了。”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魏忠。

    所求,是权势与皇恩;

    所得,是东厂的权柄;

    朝廷得到的利,是抄贪官、清积弊,充盈国库。

    徐天赐。

    所求,是保住官位虚名;

    所得,是六部实缺;

    朝廷得到的利,是招募了干吏,催动地方政务。

    萧破天。

    所求,是忠义与军功;

    所得,是赎罪的机会;

    朝廷得到的利,是北境再无边患。

    至于顾长渊、钱大有、呼延铁等人,亦是各有所求,各得其所。

    书童凑过来瞧着:“先生,这些人个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陛下怎么就能断定,他们一定会老老实实照着那条路走?”

    “根本没法断定。”

    “那也叫圣谋吗?”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百发百中的谋略。”晏饮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京城街景,“无懈可击,是因为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了。在落子之前,谁也不敢保证每个人都会按着棋路走。人又不是木头棋子,棋子不会贪财,更不会怕死,走到半道上也不会突然改主意。”

    “那陛下凭什么敢下旨?”

    晏饮冰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也许,是让办对事的人有利可图,让想办错事的人先掂量代价。有人走偏时,又恰好会撞上另一拨人的利益。”

    “就拿徐大人那帮纨绔来说,他们要是胡作非为,后头便有魏忠盯着。若是商贾联合抬价,旁边自然有别的商贾红着眼想抢这门生意。”

    书童听得有些出神,望着窗外肃杀的东厂番子,缩了缩脖子:“可要是当官的、经商的,全都一块儿联合起来,盯上了百姓呢?”

    晏饮冰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那这条路就会彻底走偏。”

    “旁边没人把他们推回来?”

    “未必有。”晏饮冰望着纸上的名字,“如今能看见的,是魏忠盯着纨绔,其他商贾盯着同行,仙宗头上又压着苏娘娘。可这些牵制究竟是有意安排,还是误打误撞,我还不能断定。”

    “那真正兜底的规矩呢?”

    “还没查到。”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

    晏饮冰重新拿起笔,在那半句后面缓缓写道:

    因为他早已让这天下的人,都变成了他治国的手。

    写到这里,他又停住,将那个“手”字圈了起来。

    “还是不对。”

    书童抬起头:“怎么又不对了?”

    “手只会听主人的差遣。”晏饮冰看着那些资料,“可魏忠抄家,徐天赐败家,甚至钱大有炸山,阎铁清查江南,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绝不可能是皇帝的手。手不会主动替主子补全那些没说出口的命令,更不会一边骂着主子,一边把事情办得比圣旨上写的还周全。”

    书童看着那张四栏名册,忽然小声道:“先生,这里头是不是还少了个人?”

    “谁?”

    “您啊。”书童伸手指了指最底下的空白处,“石沟镇的青玉矿脉,不是您替朝廷找出来的吗?”

    车厢内忽然静了下来。

    马车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微微颠簸。

    晏饮冰盯着那片空白,许久没有动。

    他最开始的时候,不过是想揭开昏君的伪装,替天底下的读书人讨回一个公道。

    可结果呢?

    他亲自往石沟镇走了一趟,替朝廷把藏着的青玉矿脉挖了出来,随后又主动写下请罪折,请求重新听凭朝廷调遣。

    晏饮冰提笔,在名册最末尾添上了一个名字。

    晏饮冰。

    所求:求真。

    所得:至今尚无所得。

    朝廷之利:查缺补漏,自投京城。

    书童叹了口气:“先生,您怎么连自己也写上去了?这『自投』两个字,听着可不太吉利。”

    “但很合适。”

    “要不换成『报效朝廷』?听起来还好听些。”

    “现在的我,还配不上这四个字。”

    晏饮冰把名册重新折好,塞进怀里。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站在纸外,冷眼审视着赵祈。

    可从他踩进石沟镇矿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替朝廷把那份废石名册里未曾做完的最后一项勘验补完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寻找皇帝的破绽,到头来,却替皇帝补上了一块最关键的证据。

    名册里的人,个个都图着自己的所求。

    他晏饮冰其实也一样。

    晏饮冰又拿出那页写了一半的陈疏。

    上面涂改了整整三次,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两行。

    他没有让所有人变成自己。

    他只是让每个人都还能做自己。

    后面仍空着一片。

    若这一切并非无心,赵祈所做的,恐怕从来不是抹掉人的私欲,而是让天下人在为自己奔忙时,顺手把朝廷要办的事也办了。

    可那条将所有私欲拦在正路上的规矩,究竟是什么?

    晏饮冰在最后添了一行小字:此论尚缺一证,不可妄断。

    书童看着他,忽然问道:“先生,您说这天下人都在局里头,那陛下本人呢?”

    晏饮冰提着笔,悬在半空。

    名册里列了魏忠、纨绔、酷吏,甚至连他自己都在上头,唯独没有赵祈。

    这一场大局若真能把天下人都装进去,那么设局之人自己,又站在哪里?

    晏饮冰将纸张摊平,在名册最顶端重新添了一行。

    人,赵祈。

    所求。

    所得。

    朝廷之利。

    后面三栏,全是一片空白。

    “陛下到底求什么?”书童在一旁嘀咕。

    晏饮冰的笔尖动了动,始终没能落下。

    名、利、权势,还是长生?

    皇帝已经坐拥这大好天下,身边还有一个没人惹得起的妖妃。

    他若求权,又何必天天逃避上朝?

    若求名,又何必亲自下旨,让人印那本《昏君起居注》?

    “进京以后,我得先查明白一件事。”晏饮冰收起笔。

    “查陛下?”

    “查查他,到底想要什么。”

    马车忽然缓缓停了下来。

    车厢外传来东厂番子冰冷而恭敬的声音:“晏先生,摘星楼到了,请下车观礼。”

    晏饮冰深吸一口气,将那张写满天下人所求的名册贴身收好。

    最上面属于赵祈的三栏,依旧一个字也没有。

    他掀开车帘走下马车,迎面而来的,是京城清晨微凉的风。

    在他眼前,那座巍峨如云的摘星楼正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他将要亲眼去看一看,那个把天下人的欲望一一摆上秤盘的皇帝,究竟把自己的欲望藏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