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亡国,妖妃怎么成大帝了? 第283章 韩非影·太和殿的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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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影在太和殿外等了一个时辰。
她便是昨夜与鲁百工一同走出翰林院的女讼师。
一身素袍洗得发白,背后的旧书箱边角磨损严重。
书箱正中刻着一个很浅的韩字,下面压着两道新添的铜扣。
魏忠从殿内走出来。
“韩姑娘,陛下宣你入殿。”
“有劳魏公公。”
韩非影取下书箱,双手托住,从敞开的殿门走了进去。
赵祈靠在龙椅上,手边摊着三份奏章。
第一份请求增印《昏君起居注》。
第二份请求把他的自白书改成西域文字。
第三份更过分,提议将两本书打包售卖,并附赠一张祭天台画像。
赵祈把奏章扣在案上。
“你就是韩非影?”
“草民韩非影,拜见陛下。”
她没有跪,只将书箱放在身前,行了一个规整的长揖。
魏忠站在御阶旁,抬了抬眼。
赵祈倒没在意。
“你不跪?”
“法家旧礼,弟子见君行揖,不行跪礼。”
“若朕让你跪呢?”
韩非影直起身。
“草民会跪。”
“那你跪吧。”
韩非影衣摆微动,当真屈膝跪下。
赵祈愣了一下。
“你不是法家弟子吗?”
“法家弟子守法。大乾律并未规定法家弟子不可跪君,陛下有令,草民应从。”
“那旧礼呢?”
“旧礼不是律法。”
赵祈看了她两眼。
“起来吧。”
“谢陛下。”
韩非影起身,将书箱平放在地,打开铜扣。
箱内塞得很满。
最上方是一摞装订整齐的手稿,纸页边缘贴着不同颜色的窄签。
整整六册,每册都有两指厚。
赵祈眼皮跳了跳。
坏了。
又是来朝圣的。
韩非影捧起第一册。
“草民走访大乾十三府,查阅各地旧案两千七百六十一宗,又在刑部抄录存档判例九百四十二宗。耗时七年,编成《大乾判例集》第一卷。”
赵祈看着那摞纸。
“第一卷?”
“是。”
“后面还有几卷?”
“预计九卷。”
赵祈靠回椅背。
这一卷已经厚成这样,九卷叠起来,足够把人埋了。
“你呈给朕做什么?”
“请陛下斧正。”
“朕不懂律法。”
“陛下登基以来,处置六部罢朝案、江南隐田案、仙宗归附案,每次都能避开旧制弊端。草民以为,陛下对律法的理解,远在草民之上。”
赵祈手指按住额角。
六部罢朝,他只是让魏忠抓人。
江南隐田,他本想逼反豪强。
仙宗归附更与律法没有半点关系,那群人自己跪得太快,拦都拦不住。
“你高估朕了。”
“草民不敢。”
“朕真不懂。”
“陛下不愿自夸,草民明白。”
“不,你不明白。”
韩非影把手稿举高。
“还请陛下过目。”
赵祈没有接。
韩非影保持着递书的姿势。
殿内安静片刻。
魏忠走下御阶,准备接过那卷手稿。
赵祈先开了口。
“字太多,朕不看。”
魏忠脚步停住。
韩非影的手也停在半空。
赵祈盯着她。
生气吧。
最好当场转身,再去外面骂一通昏君不学无术。
她是法家弟子,又耗费七年编书,被这样敷衍,怎么也该有几分脾气。
韩非影缓缓收回手稿。
她低下头,翻开第一页。
纸上每一条判例都列有案情、引用律条、审理过程,还有长达数百字的评议。
她又往后翻了十几页。
赵祈等了片刻。
“你若觉得朕轻慢你,可以直说。”
“陛下说得对。”
赵祈坐直了些。
“朕说什么了?”
“字太多。”
“这也算对?”
“法不应繁,应简。”
韩非影把第一册手稿放回书箱,取出第二册,快速翻过几页。
她翻得越来越快。
纸页摩擦声在大殿中接连响起。
“草民原以为,判例越细,越能约束官员。每一种情形都写清,每一种罪责都列明,便能少些冤案。”
“难道不对?”
“若百姓看不懂,便只能依靠讼师。小吏看不完,便只能依靠积年老吏。条文越多,可供钻营之处也越多。”
赵祈张了张嘴。
他只是懒得看。
韩非影合上第二册,又拿起第三册。
“草民把详细当成严谨。”
“不是吗?”
“严谨是让同案同判,不是让所有人背下九卷书。”
她抬起头,双眸发亮。
“陛下一句字太多,点破了法家三百年来的痼疾。”
赵祈手掌压在龙椅扶手上。
“等一下。”
韩非影向前半步。
“陛下不肯看,不是在轻慢草民,而是在告诉草民,这本书若连陛下都不愿看,寻常百姓更不会看。”
“朕没这么说。”
“陛下只说四个字,便给草民留出了自悟的余地。”
“朕没有留。”
“若陛下直接修改,草民只会照抄。陛下拒绝过目,是要草民自己找出症结。”
赵祈转头看向魏忠。
魏忠站回御阶旁,微微点头。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陛下此举,确有深意。
赵祈又转回来。
“你现在准备如何?”
“删。”
“全删了?”
“删去重复案情,删去无用评议。只留罪名、律条和判罚尺度。”
韩非影抬手按在书箱上。
“九卷缩成三卷。”
赵祈松了一口气。
“还是多。”
韩非影手指一紧。
“陛下的意思是……”
“能不能一卷?”
她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赵祈有些后悔。
压得太狠了。
七年的心血缩成一卷,换谁都受不了。
“若实在不行,三卷也……”
“一卷。”
韩非影直接把六册手稿收回箱中。
“陛下说得对。百姓不需要知道所有旧案,他们只需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官员需要的判例,可另编官册,不与民册混在一起。”
她抱拳,再次长揖。
“臣,受教了。”
赵祈坐在龙椅上,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韩非影退出太和殿,在殿外石阶上站了片刻。
她打开书箱,把那摞厚厚的手稿压到最底层,又取出一本空白册子。
笔尖落在封面。
《大乾判例集·简本》。
第一卷。
殿内,赵祈仍盯着合上的大门。
“魏忠。”
“奴才在。”
“朕刚才是不是只说了字太多?”
“是。”
“她为什么谢朕?”
“韩姑娘七年未能参破的关隘,被陛下一语点透,自然要谢。”
“朕只是懒得看。”
魏忠低头道:“陛下不居其功。”
“你出去。”
“奴才遵旨。”
入夜后,赵祈回到御书房,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
苏妲音想了想。
“那陛下下次说朕不想看,她会不会又悟出什么?”
赵祈端茶的手停住。
“……朕不想试了。”
窗外传来两声木槌轻响。
摘星楼方向,还有人在连夜做东西。
她便是昨夜与鲁百工一同走出翰林院的女讼师。
一身素袍洗得发白,背后的旧书箱边角磨损严重。
书箱正中刻着一个很浅的韩字,下面压着两道新添的铜扣。
魏忠从殿内走出来。
“韩姑娘,陛下宣你入殿。”
“有劳魏公公。”
韩非影取下书箱,双手托住,从敞开的殿门走了进去。
赵祈靠在龙椅上,手边摊着三份奏章。
第一份请求增印《昏君起居注》。
第二份请求把他的自白书改成西域文字。
第三份更过分,提议将两本书打包售卖,并附赠一张祭天台画像。
赵祈把奏章扣在案上。
“你就是韩非影?”
“草民韩非影,拜见陛下。”
她没有跪,只将书箱放在身前,行了一个规整的长揖。
魏忠站在御阶旁,抬了抬眼。
赵祈倒没在意。
“你不跪?”
“法家旧礼,弟子见君行揖,不行跪礼。”
“若朕让你跪呢?”
韩非影直起身。
“草民会跪。”
“那你跪吧。”
韩非影衣摆微动,当真屈膝跪下。
赵祈愣了一下。
“你不是法家弟子吗?”
“法家弟子守法。大乾律并未规定法家弟子不可跪君,陛下有令,草民应从。”
“那旧礼呢?”
“旧礼不是律法。”
赵祈看了她两眼。
“起来吧。”
“谢陛下。”
韩非影起身,将书箱平放在地,打开铜扣。
箱内塞得很满。
最上方是一摞装订整齐的手稿,纸页边缘贴着不同颜色的窄签。
整整六册,每册都有两指厚。
赵祈眼皮跳了跳。
坏了。
又是来朝圣的。
韩非影捧起第一册。
“草民走访大乾十三府,查阅各地旧案两千七百六十一宗,又在刑部抄录存档判例九百四十二宗。耗时七年,编成《大乾判例集》第一卷。”
赵祈看着那摞纸。
“第一卷?”
“是。”
“后面还有几卷?”
“预计九卷。”
赵祈靠回椅背。
这一卷已经厚成这样,九卷叠起来,足够把人埋了。
“你呈给朕做什么?”
“请陛下斧正。”
“朕不懂律法。”
“陛下登基以来,处置六部罢朝案、江南隐田案、仙宗归附案,每次都能避开旧制弊端。草民以为,陛下对律法的理解,远在草民之上。”
赵祈手指按住额角。
六部罢朝,他只是让魏忠抓人。
江南隐田,他本想逼反豪强。
仙宗归附更与律法没有半点关系,那群人自己跪得太快,拦都拦不住。
“你高估朕了。”
“草民不敢。”
“朕真不懂。”
“陛下不愿自夸,草民明白。”
“不,你不明白。”
韩非影把手稿举高。
“还请陛下过目。”
赵祈没有接。
韩非影保持着递书的姿势。
殿内安静片刻。
魏忠走下御阶,准备接过那卷手稿。
赵祈先开了口。
“字太多,朕不看。”
魏忠脚步停住。
韩非影的手也停在半空。
赵祈盯着她。
生气吧。
最好当场转身,再去外面骂一通昏君不学无术。
她是法家弟子,又耗费七年编书,被这样敷衍,怎么也该有几分脾气。
韩非影缓缓收回手稿。
她低下头,翻开第一页。
纸上每一条判例都列有案情、引用律条、审理过程,还有长达数百字的评议。
她又往后翻了十几页。
赵祈等了片刻。
“你若觉得朕轻慢你,可以直说。”
“陛下说得对。”
赵祈坐直了些。
“朕说什么了?”
“字太多。”
“这也算对?”
“法不应繁,应简。”
韩非影把第一册手稿放回书箱,取出第二册,快速翻过几页。
她翻得越来越快。
纸页摩擦声在大殿中接连响起。
“草民原以为,判例越细,越能约束官员。每一种情形都写清,每一种罪责都列明,便能少些冤案。”
“难道不对?”
“若百姓看不懂,便只能依靠讼师。小吏看不完,便只能依靠积年老吏。条文越多,可供钻营之处也越多。”
赵祈张了张嘴。
他只是懒得看。
韩非影合上第二册,又拿起第三册。
“草民把详细当成严谨。”
“不是吗?”
“严谨是让同案同判,不是让所有人背下九卷书。”
她抬起头,双眸发亮。
“陛下一句字太多,点破了法家三百年来的痼疾。”
赵祈手掌压在龙椅扶手上。
“等一下。”
韩非影向前半步。
“陛下不肯看,不是在轻慢草民,而是在告诉草民,这本书若连陛下都不愿看,寻常百姓更不会看。”
“朕没这么说。”
“陛下只说四个字,便给草民留出了自悟的余地。”
“朕没有留。”
“若陛下直接修改,草民只会照抄。陛下拒绝过目,是要草民自己找出症结。”
赵祈转头看向魏忠。
魏忠站回御阶旁,微微点头。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陛下此举,确有深意。
赵祈又转回来。
“你现在准备如何?”
“删。”
“全删了?”
“删去重复案情,删去无用评议。只留罪名、律条和判罚尺度。”
韩非影抬手按在书箱上。
“九卷缩成三卷。”
赵祈松了一口气。
“还是多。”
韩非影手指一紧。
“陛下的意思是……”
“能不能一卷?”
她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赵祈有些后悔。
压得太狠了。
七年的心血缩成一卷,换谁都受不了。
“若实在不行,三卷也……”
“一卷。”
韩非影直接把六册手稿收回箱中。
“陛下说得对。百姓不需要知道所有旧案,他们只需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官员需要的判例,可另编官册,不与民册混在一起。”
她抱拳,再次长揖。
“臣,受教了。”
赵祈坐在龙椅上,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韩非影退出太和殿,在殿外石阶上站了片刻。
她打开书箱,把那摞厚厚的手稿压到最底层,又取出一本空白册子。
笔尖落在封面。
《大乾判例集·简本》。
第一卷。
殿内,赵祈仍盯着合上的大门。
“魏忠。”
“奴才在。”
“朕刚才是不是只说了字太多?”
“是。”
“她为什么谢朕?”
“韩姑娘七年未能参破的关隘,被陛下一语点透,自然要谢。”
“朕只是懒得看。”
魏忠低头道:“陛下不居其功。”
“你出去。”
“奴才遵旨。”
入夜后,赵祈回到御书房,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
苏妲音想了想。
“那陛下下次说朕不想看,她会不会又悟出什么?”
赵祈端茶的手停住。
“……朕不想试了。”
窗外传来两声木槌轻响。
摘星楼方向,还有人在连夜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