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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亡国,妖妃怎么成大帝了? 第288章 晏饮冰的“谢恩”折子

    折子送进御书房时,赵祈正在挑瓜子仁。

    魏忠把那叠纸放到案上。

    “陛下,晏大人呈上的。”

    赵祈扫了一眼厚度。

    “不看。”

    “晏大人说,这不是公文。”

    “不是公文,送御书房干什么?”

    “是一篇谢恩疏。”

    赵祈手里的瓜子仁掉回碟中。

    “他又谢什么?”

    “奴才没看。”

    “你没偷看?”

    “晏大人亲手封的。”

    魏忠指向纸页边缘。

    那里贴着一条白纸,封口没有火漆,只写着四个字。

    “陛下亲启。”

    赵祈往椅背上一靠。

    “不会又是陛下圣明那一套吧?”

    “这次应当不是。”

    “你怎么知道?”

    “晏大人送来时说,这是他自己写的。”

    赵祈看了看那道封条。

    “难道以前是别人替他写的?”

    魏忠没接话。

    苏妲音坐在窗边,正将一碟新剥的瓜子仁推过来。

    “陛下不想看,臣妾替您烧了。”

    “等等。”

    赵祈伸手按住折子。

    晏饮冰那个人,连身份都敢主动坦白,谢恩疏里指不定还会写出什么东西。

    万一又是一篇暗戳戳骂昏君的文章,烧了反倒可惜。

    赵祈揭开封条。

    第一页是清瘦的小楷。

    题目只有三个字。

    《谢恩疏》。

    开头第一句便让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臣晏饮冰,本为大楚暗桩。入京之初,意在寻陛下破绽,以报女帝之命。”

    赵祈抬起头。

    “魏忠。”

    “奴才在。”

    “他把自己是暗桩的事写进谢恩疏了。”

    “晏大人行事坦荡。”

    “这叫坦荡?”

    “那叫……”

    魏忠顿了一下。

    “有始有终。”

    赵祈重新低头。

    晏饮冰没有替自己辩解。

    他写自己为何成为寒蝉,如何奉命调查大乾,又如何在第一册《昏君起居注》上批下“祸国之始”四字。

    写得很平。

    没有请罪,也没有诉苦。

    赵祈继续往下翻。

    “臣初见石沟镇收石旧账,以为陛下高价收废,乃邀买昏名之举。后亲入矿坑,见十二处收石点皆由矿工自定,方知陛下所留,不是路线,是余地。”

    赵祈看到这里,手指压住纸角。

    他当初不指定收石点,纯粹是因为根本不知道石沟镇有几个矿坑。

    “什么余地。”

    他小声嘀咕一句。

    苏妲音抬眼。

    “陛下说什么?”

    “没什么。”

    赵祈翻到下一页。

    “臣曾以为,事事皆有安排,才是明君。后来方知,若君王替万民做完所有决定,万民便只剩服从。石沟镇的矿工为省力,自选收石之地。户部主事为保命,自请玉匠验石。无人知全局,却各尽其能。”

    赵祈看得眉头直跳。

    他只是懒得管。

    怎么到了晏饮冰笔下,连没管都成了治国之术?

    他加快速度,往后翻了两页。

    顾长渊的扫帚。

    御书房里的瓜子。

    摘星楼的落叶。

    甚至连他蹲在台阶上与晏饮冰说话,都被写了进去。

    “陛下蹲下时,臣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没有帝王审问暗桩的冷意,也没有胜者宽恕败者的自得。他只说,地上凉,朕腿麻。”

    赵祈的手停住。

    这也写?

    这种话被人看见,他的皇帝脸面还要不要了?

    “魏忠。”

    “奴才在。”

    “这篇东西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无人看过。”

    “晏饮冰留底了吗?”

    “这个……奴才不知。”

    “去问。”

    魏忠刚转身,赵祈又叫住他。

    “算了。”

    “陛下?”

    “别问了。”

    晏饮冰写东西有留底的习惯。

    真问了,他大概会连夜再抄十份,送去翰林院存档。

    赵祈继续往下看。

    折子一共三千余字。

    里面没有一句陛下圣明,也没有一句千古一帝。

    晏饮冰只是把一路所见逐件写下。

    他写自己在石沟镇看见矿脉时,没有惊喜,只有茫然。

    写自己在御书房看见瓜子碎在赵祈指间,第一次觉得这个满嘴昏君的人,也有不愿回答的问题。

    写摘星楼前的第一片落叶。

    “臣扫了半日,手掌磨红。顾长渊问臣可有怨怼,臣说没有。此言是假的。臣当时仍觉受辱,只是不愿承认。”

    赵祈看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这才对。

    正常人被封去扫地,怎么可能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翻到下一页。

    “第二日,臣仍觉受辱。”

    “第三日,手中生茧,怨气稍减。”

    “第五日,臣扫净东侧石阶,忽觉今日无事未完。”

    “那一夜,臣睡了入京以来第一个整觉。”

    赵祈读得慢了下来。

    案上的瓜子仁没人再碰。

    魏忠站在下首,几次想抬头,又忍住了。

    苏妲音把茶放到赵祈手边。

    他没端。

    折子的最后一页,只有半张纸。

    “臣过去二十年,以求真为名,实则只愿证明自己是对的。别人答不上臣的问题,便是昏庸。别人走的路与臣不同,便是歧途。”

    “陛下从未回答过臣。”

    “陛下让臣查,让臣看,让臣自己走。”

    “臣走了许久,最后走回摘星楼,拿起那把扫帚。”

    再往下,只剩最后一句。

    “陛下曾让臣扫地。臣扫了。地很干净。臣的心也干净了。”

    赵祈看完,没有立刻合上。

    他的手指搭在纸页边缘,半晌没动。

    御书房里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魏忠低着头。

    “陛下,是否要回旨?”

    赵祈没有说话。

    “要不要召晏大人进宫?”

    “别召。”

    “那奴才如何回复?”

    赵祈把折子重新翻回第一页。

    “先不回。”

    魏忠应了一声,退到旁边。

    一个时辰后,户部送来盘龙岭的新账。

    赵祈没看。

    午后,礼部呈上大楚使团的接待名册。

    赵祈扫了一眼,又放到一边。

    傍晚时,御膳房送来晚膳。

    案上那盏茶已经凉透。

    苏妲音重新沏了一盏,端到他手边。

    “陛下还在想那篇折子?”

    赵祈抬眼。

    “他写了三千字。”

    “嗯。”

    “没有一个字是在夸朕。”

    “嗯。”

    “可朕看完之后,觉得比被夸一千句还……”

    他停了一下。

    苏妲音在旁边坐下。

    “还暖?”

    赵祈看了她一眼。

    “……嗯。”

    苏妲音把新茶往前推了推。

    “那陛下要回他吗?”

    “回什么?”

    “告诉他,陛下看完了。”

    赵祈低头看着折子最后那句话。

    “明日再说。”

    “为何要等明日?”

    “朕还没想好。”

    苏妲音没有催。

    赵祈将折子合起,没有放进已阅格,而是拉开御案右侧最上方的抽屉。

    那里原本只放着残缺的镇国玉玺与几封没舍得扔的旧信。

    他把《谢恩疏》放了进去。

    抽屉合上时,声音很轻。

    这一整天,赵祈只批了两份奏章。

    其中一份上,朱笔停了很久。

    纸页空白处,最后多了三个字。

    “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