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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亡国,妖妃怎么成大帝了? 第296章 法学堂的第一份答卷

    韩非影刚把木箱掀开,那叠整整十二页的国宴礼仪,正端端正正压在最上头。

    纸页边角处,司礼监那方朱红大印盖的清清楚楚。

    法学堂里的书生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这是宫里送来的?!」

    「打哪儿送来的??」

    「这东西……咱们也能随便删??」

    韩非影顺手把十二页厚纸在长案上排开。

    第一页记着百官入场的排位次序。

    第二页细细写着躬身行礼时手掌该贴在哪个位置。

    翻到第五页,连敬酒时先迈左脚还是右脚都给定了规矩。

    最末尾那页甚至添了句,要是碰上下雨刮风,仪仗往前挪三尺,百官就得往后撤半步。

    有个书生低头读完,脑门冒汗的抬起脸来。

    「这到底谁立的规矩?!」

    「礼部旧制呗。」

    「立了多少年了??」

    「一百七十年。」

    「那这满朝文武,真有人能全记下来??」

    满屋子鸦雀无声。

    韩非影指尖挑到了第九页。

    「这上头写着,三品往上的大员执玉笏,四品以下的拿木笏。要是哪个拿错了,怎么罚??」

    年纪最轻的那个书生,赶紧慌慌张张往后头翻找。

    「后头……后头没写。」

    「既然没写处置,何必非立这条规矩??」

    「大抵是为了辨明品级吧……」

    「难道官服底下的补子还分不清品级?!」

    那书生顿时闭了嘴,搭不上话来。

    旁边另一人抓起案上的狼毫笔。

    「删了它!!」

    重重一笔落下,整整九行繁琐规矩当场被抹了个干净。

    这头一笔有人带了头,剩下的人心底那股火也压不住了。

    「这句『乐声停歇三息后方可举杯』,留着顶个甚用??」

    「删掉!!」

    「群臣谢宴还得念上一百二十字的祝词,能不能直接改成『谢陛下赐宴』?!」

    「字数还是太长!!」

    「那就写『谢陛下』??」

    「行。」

    「那要是陛下自个儿嫌烦不想听呢?!」

    长案旁边冷不丁安静了下去。

    韩非影直接提笔在纸上落了行墨字:

    「宴席吃完自行散去,用不着谢宴。」

    一帮书生直愣愣的看她。

    「韩先生,这么弄是不是太不成体统?!」

    「陛下前些日子自个儿说过,吃完了就麻溜滚回去办差。」

    韩非影顺势把那句话批在旁边。

    「这就是圣上准了离席的意思。」

    整整十二页纸的繁文缛节,硬是从大清早一路删到了下晌。

    改到最后,薄薄的宣纸只剩了半页。

    其一,各按官阶区域落座。

    其二,圣上动筷方准开席。

    其三,席间不得大声喧哗冲撞。

    其四,吃完各自散去。

    底下也就简单坠着最后一句。

    「若遇阴雨,直接挪进大殿。」

    年轻书生盯着那孤零零的半页纸,眼皮子直跳。

    「统共就剩这几个字……礼部那边瞧见了,会不会觉得咱们是在胡闹?!」

    「肯定会。」

    「那……那还往礼部送吗??」

    「送。」

    韩非影利落把那半页纸折妥,塞进信封里封好。

    「既然把这法学堂的大门立起来了,就不能光挑那些没人敢放屁的东西删!!」

    下晌刚过,改好的短礼仪便差人递进了礼部大门。

    结果连半个时辰都没撑过去,原封不动的信件让人给退了回来。

    封皮的正当中,赫然多了朱批的四个大字。

    「有失国体!!」

    法学堂里头几十号人盯着那四个红字,谁都没敢吭声。

    有人默默把刚沾过墨的笔收进盒子里头。

    更有几个眼神飘忽,不住的往门槛外头瞄。

    韩非影伸手将退回来的半页纸抽了出来。

    「有谁想走??」

    靠门边的那个书生硬着头皮站起身来。

    「韩先生,学生并非怕担干系。只是这礼部旧制用了百余年,国宴又是涉及天子威仪的大事。万一真改错了一字半句,往后朝廷追究下来……」

    「会把你的官职给革了??」

    「学生身上……身上还没谋得功名官身。」

    「那是怕朝廷革除你的考籍功名?!」

    那书生两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学生……学生确实有些拿不准。」

    韩非影点了点头。

    「怕的话,你现在就能走。」

    书生立在原地晃悠,愣是没挪步子。

    「韩先生怎么也不劝上一句??」

    「法学堂门框上头,从来没写过不准人离开。」

    「可……可这份旧礼仪,确实繁琐的让人发指!!」

    「那又怎么样?!」

    书生死死盯住桌上退回来的纸页,深吸口气,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学生再仔细核验一遍!!」

    见他坐下,剩下的人也跟着陆陆续续重新围拢到长案前头。

    被礼部退回的十二页原稿,再次铺了开来。

    这一回,谁也没急着下笔去勾画。

    一个书生顺着旧例文句逐字逐条的排查,手指冷不丁在第十一页卡住了。

    「韩先生,这地方不太对劲!!」

    「念出来。」

    「这上头写着:国宴若突遭刺客,三品以上的大员须近前护卫御驾,四品以下官员一概原地伏身避险。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多是文弱老臣,反倒是四品武职里头……坐着禁军统领哪!!」

    边上的人登时全凑了过去。

    「居然真这么写着的?!」

    「当年编修旧制的时候,禁军统领品阶是从三品。后来朝廷改了官制品阶,礼部这帮人压根就没跟着改过规矩!!」

    「要是真碰上刺客杀出来,按这老规矩办,禁军统领反倒得趴在地上不能动弹了??!」

    屋子里头猛的一静。

    韩非影直接把那页纸抽在手里。

    「去,把历朝国宴遇险的起居注旧档全翻出来。」

    没多大会儿工夫,翰林院卷宗库就送来了足足三口大木箱。

    近二百年的国宴旧档翻下来,零零总总一共出过九回乱子。

    其中三次是内侍脚滑摔在台阶上。

    两次是引路的御马突然受惊。

    还有那么一回,是真有刺客装成乐师摸进了殿内!!

    当时负责御前宿卫的禁军统领因为品阶不够,按着礼部的死规矩只能按刀伏在下首。

    到头来,还是个年过花甲的二品文官扑在御驾前头,生生被刺客拿刀扎穿了胳膊!!

    年轻书生顺着记录读到这处,脸色一阵发白。

    「这……这哪是什么繁琐不繁琐的事。」

    「这分明就是从根上错了!!」

    韩非影随手把那本血淋淋的旧案拍在桌案正当中。

    「把前因后果都写明白。」

    半个时辰过去,法学堂重新草拟出一份陈情札子。

    上头不扯半句礼节是否体面,也不提删改了多少废话。

    第一页清清楚楚罗列着前朝旧制与本朝现行官阶的冲突。

    第二页紧跟着附上了那桩刺驾血案的始末原由。

    卷末结语写的格外扎眼:

    「日后若再生险情,按旧制行事,禁军统领只得伏地,文弱老臣反倒舍命护驾。」

    这回,韩非影根本没往礼部送。

    札子顺着内侍省的腰牌,直接递进了御书房的案头。

    魏忠弓着腰把整份说明翻完,目光在那桩旧案上停了半晌。

    「陛下,礼部呈上来的这份国宴旧章程,里头确实藏着个天大的纰漏。」

    赵祈顺手将那半页薄纸接了过去。

    「就这么一处??」

    「回主子的话,眼下法学堂就挑出了这一处。」

    「那还留着整整十二页的废纸干什么用?!」

    「礼部那帮老臣递了话……说是祖宗旧制,干系着朝廷的国体颜面。」

    赵祈冷笑一声,把那十二页厚纸狠狠摔在御案上头。

    「大殿里真要是钻出刺客来,让一帮七老八十的文官挡在朕前头挨刀子,这他娘的也配叫国体?!!」

    魏忠赶忙把脑袋埋的更低。

    「奴才心里有数了。」

    「按法学堂这半页纸,全给朕改过来!!」

    「要是礼部那头再写折子呱噪……」

    「就让他们先在大殿上给朕说明白,真动了刀枪,禁军统领凭什么趴在地上装孙子!!」

    「奴才遵旨。」

    当天傍晚,新拟定的国宴礼制直接甩回了礼部公房。

    沿用了一百七十年的十二页繁琐旧例,被一道朱批当场废止。

    先前在信封上提笔写下「有失国体」的礼部侍郎,捧着那卷刺驾旧案的抄件,在值房里头呆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残阳西斜的时分,他终于提起笔,在法学堂送来的半页纸底下批注了两个字。

    「可行。」

    消息顺着夹道传回偏院时,法学堂里二十三名书生一个都没散去。

    年轻书生抓着礼部盖印的批复文书,反反复复读了三四遍。

    「他们当真认了……」

    「嗯。」

    「一百七十年的老规矩……真叫咱们删成半页纸了??!」

    韩非影将摊在桌上的旧案卷宗一一码齐。

    「礼部肯低头,不是因为咱们删的有多短。」

    「那是图什么??」

    「是他们那套旧规矩从一开始就立错了。」

    她把那十二页作废的原稿重新压回木箱底。

    「删的短些,不过是让瞎子都能瞧见里头的错漏罢了。」

    正说着话,院门外头突然传过来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

    众人循着动静迈出偏院大门。

    只见鲁百工手里牵着那头机关新木牛,正稳当当停在阶前,木牛脊背上沉甸甸绑着两口巨大的铁皮大箱。

    「哪个是韩非影??」

    韩非影径直走下台阶。

    「我是。」

    「御书房着我送东西过来。」

    「箱子里是什么??」

    鲁百工抬手在大铁箱上拍的啪啪作响。

    「大乾立国以来的全部律法还有礼制旧典,一共三百二十七册。」

    年轻书生听的心尖猛一抽,脸都绿了。

    「这些……全都要咱们删改?!!」

    鲁百工摇了摇头。

    「魏公公托我带句话过来。」

    「什么话?!」

    木牛沉沉往前挪了一步,腹内的齿轮机括一阵咬合,背上的铁箱稳若泰山。

    鲁百工抬眼看着韩非影。

    「陛下说了……让你们先挑那些根本没人看的东西删。」

    院子里头鸦雀无声。

    韩非影快步走到木箱跟前,抬手挑开了第一道铜锁扣。

    最上面那本旧律沉重的很,少说得有四指厚。

    封皮上用隶书工工整整写着四个大字——

    《漕运细则》。

    她顺手将那厚册子抽了出来。

    然而在那大木箱的最底一层,却死死压着一封盖着黄河河道衙门红印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牛皮信封的外头溅满了发黑的泥水浆子。

    正中央唯独潦草写着一行朱墨急信:

    「新挖河道无故自行改道,已然偏离原本路线三十里开外!!」

    刘大富非要在黄河滩上盘出三道弯的浩大工程,终于彻底动工了。

    而河道甩出来的头一道急弯,正不偏不倚撞向了一条荒废已久的上古地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