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零:出海捕鱼,养八个女儿 第242章

    白褂男人收起听诊器,冲他颔首示意。

    那个小身影趁机滑下检查台,光脚丫啪嗒啪嗒跑向角落,躲进一堆叠好的被褥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

    “都还结实。”

    白褂男人用毛巾擦着手,“新来的几个有点营养不良,养养就能追上。

    比刚送来那会儿好多了。”

    他点点头,目光扫过架子上的药瓶。

    玻璃反射着窗外的天光,在墙面投下晃动的菱形。

    卫生室的门在廖医生身后轻轻合拢。

    许峥感到母亲的手掌覆在自己手背上,那温度比记忆里粗糙了些。

    他抬起眼,迎上母亲端详的目光——那目光像午后晒透的棉被,暖烘烘地裹着他,可底下又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厂里的事都安排妥当了才过来的。”

    他扶着母亲往墙边的长椅去,木质椅面被无数个午后烘得微温,“清鱼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认字,声音隔着窗户都能听见。”

    母亲顺着他的力道坐下,却没松开手。”说吧。”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这孩子,没事不会专程跑这一趟。”

    许峥顿了顿。

    窗外有孩子跑过去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像雨点打在铁皮屋檐上。

    他想起二丫今天午后推开办公室门的样子,辫梢沾着汗,手里那本旧书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那孩子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的,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课文。

    可说到“厂子没了”

    那几个字时,她的喉头很轻地滚了一下。

    他把那些话原样摊开在母亲面前。

    镇上那个橡胶厂关门的消息,舅舅李海江的名字,还有表嫂扛着锄头下地时越来越深的腰弯。

    没有添一句自己的揣测,也没漏掉二丫最后那句“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

    ——那孩子说完就抱着书跑了,门缝里漏进来的风把她后颈的碎发吹得直颤。

    长椅上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布料底下。

    许母一直没动,只是握着他的那只手渐渐收紧了,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她盯着对面墙上一块水渍斑痕,那痕迹边缘泛黄,像隔夜的茶渍。

    卫生室里消毒水的气味忽然变得很浓,浓得让人舌根发苦。

    “海江他……”

    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上次来信还说,厂里要调他去管仓库。”

    许峥没接话。

    他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廖医生翻动纸页的声响,唰啦,唰啦,像秋风吹过枯叶堆。

    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进来,把母亲半张脸埋进阴影里,另外半张脸上,每一条细纹都绷得笔直。

    “二丫那孩子,”

    母亲忽然转过脸来,眼眶周围泛着红,可眼神是清亮的,“她跟你提这些,不是要你伸手。”

    “我知道。”

    许峥点头。

    他看见母亲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挤出一个笑,又像被什么扯住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但并非空无一物。

    那沉默里挤满了东西——三十年前母亲攥着包袱离开李家村时踩过的泥泞,五年前舅舅站在院门口递过来那包晒干的红枣时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此刻穿透玻璃的阳光里浮动的微尘,每一粒都在缓慢旋转。

    许母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的背影在光里缩得很小,肩胛骨把洗得发白的褂子顶出两个尖角。”你舅舅那个人,”

    她对着玻璃说话,声音蒙着一层雾气,“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

    许峥也站起来,但没有靠近。

    他看见母亲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窗台——其实那里很干净,廖医生每天都会擦三遍。

    “妈。”

    他叫了一声。

    母亲转过身来。

    脸上那些紧绷的东西忽然松开了,像冻土在春阳底下化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真实的质地。”你看着办吧。”

    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走回来,重新握住他的手。

    这次握得很稳,掌心那些粗粝的纹路硌着他的皮肤,像某种无声的刻度。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得像麻雀跳。

    廖医生推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叠钉在一起的纸。”李大姐,三床那个孩子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您要不要……”

    “就来。”

    许母应着,松开手之前又用力捏了捏儿子的手指。

    许峥站在原地,看着母亲走向门口的背影。

    阳光追着她的脚步移动,在她花白的发梢镀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门再次合拢时,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沉,很缓,像终于把一件搁置太久的东西,从心底最深的角落搬了出来。

    窗外的孩童嬉闹声隔着玻璃渗进来,像隔着一层薄雾。

    卫生室里的寂静被衬得愈发粘稠,几乎能看见尘埃在斜光里缓慢浮沉。

    许峥知道母亲需要时间。

    消息像块硬糖卡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她得用唾液慢慢化开它,尝清楚里面所有的滋味——一边是血脉连着的骨肉,另一边是这些年结痂的旧伤。

    她坐在那张掉漆的木凳上,背挺得笔直,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白大褂的衣角。

    时间被拉得很长。

    终于,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声音从鼻腔深处挤出来,带着湿漉漉的重量。”不帮。”

    她说,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水泥地上,“这次说什么也不行了。”

    她的眼睛盯着对面药柜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嘴唇在发抖。

    “以前给他们的还少吗?米缸见底的时候是我们匀出口粮,冬衣破絮的时候是我们拆了自己的棉袄。”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这些话已经在胃里腌了太久,再不吐出来就要腐坏了,“后来你办了厂,他们是怎么做的?隔三差五就来,眼睛盯着机器零件,盯着仓库里的货,恨不得连厂房的地砖都撬走。

    塞进来的人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领工资的时候手伸得比谁都快。

    你拦着,他们就在村里说你**,说你发达了不认穷亲戚,说你连祖宗坟头朝哪边都忘了。

    过年时你提着礼盒去,他们连院门都没让你进——这样的亲戚,算哪门子的亲?”

    她的声音裂开了一道缝。

    眼眶周围泛起潮红,但她死死瞪着药柜,不让那点湿意聚成水滴。

    许峥没有出声。

    他听着,像在听一场下了很久的雨。

    雨水冲刷着旧瓦片,把陈年的苔藓和污渍都冲出来,在泥地上汇成浑浊的溪流。

    他知道这些愤怒底下是什么——是铁匠看着烧红的铁块一次次冷却成废料时的那种疲惫,是种田人看着好苗子硬生生烂在地里的那种疼。

    果然,那阵急雨过后,她的肩膀塌了下去。

    “话是这么说……”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他毕竟……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

    二丫那孩子每次见我都悄悄塞两个煮鸡蛋,用小手帕包着,还热乎着……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揭不开锅,我这心里……”

    她摇了摇头,后半句话碎在空气里。

    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出青白色。

    许峥伸手,掌心覆上母亲的手背。

    那手背上的皮肤薄而凉,能摸到底下微微凸起的血管。”妈,我懂。”

    他说,“舅舅从前那些事,确实寒了人的心。

    帮或不帮,怎么帮,我们得把秤杆子端平了掂量。”

    他停顿了片刻,让这句话沉下去。

    “倒是有个折中的法子。”

    午后光线斜穿过窗棂,落在许峥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他开口时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青石板上晾过才拿出来。

    “今天来提这件事,不是要您立刻拿主意。”

    他目光垂向地面砖缝,“更不是我又犯了心软的毛病。

    只是舅舅家那边的情形,风声迟早会吹到您耳朵里。

    尤其是二丫那孩子……我们总得先有个准备。”

    他停顿片刻,喉结动了动。

    “直接塞钱肯定不行。”

    声音沉下去,“那等于把鲜肉扔进野狗堆,连声响都听不见,反倒养出更贪的胃口。

    安排他们进厂更不可能——这条线一开,往后就再也收不住了。”

    对面坐着的妇人轻轻点头。

    她手指捻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这点上母子俩想的是一回事:那不是帮忙,是往深坑里推人,连带着把厂子也拖下水。

    许峥抬起眼睛,语气松了些。

    “可就像您常念叨的,到底挂着亲戚的名分。

    真要撇得干干净净,旁人看了难免要说闲话,您夜里躺下心里也硌得慌。”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二丫那孩子正卡在要紧的关口,总不能让她被家里的烂摊子拖进泥里。”

    妇人眼睛倏地亮了,连点了几下头。

    “那丫头是块读书的料!”

    她声音急起来,“可不能毁了!”

    “我跟她透过风了。”

    许峥接话,“让她只管埋下头备考。

    只要大学录取书到手,学费和日常开销我来担着。”

    他压低声音,“这事先捂着,别让舅舅那边知道。

    等通知书真下来了再说。”

    “妥当!这样妥当!”

    妇人脸上终于透出些暖色,像是阴了很久的天忽然裂开道缝。

    能在那孩子身上使上劲,她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总算松动了一点。

    “至于舅舅家整体的难处……”

    许峥往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晃动的树影,“或许该换个路子想想。

    眼下镇上好几家厂子都关了门,没活干的人一抓一大把。

    县里市里肯定也在头疼怎么安置这些人。”

    他转回头,“说不定……能走走正经渠道。

    比如看看县里有没有组织什么手艺培训,或者哪些地方在招工。

    让他们自己伸手去够,总好过我们直接往手里塞。”

    他望着母亲。

    “您觉着呢?这样既给了条路,又不用直接扯上关系,免得他们觉得天上就该掉馅饼。

    路摆在那儿了,肯不肯走、能走多远,全看他们自己。

    要是连抬脚的力气都不肯使,那任谁都拉不动。”

    妇人听得认真,眼里的光一点点聚起来。

    这主意确实好——没彻底甩手落个冷血的名声,也没大包大揽把自己套进去。

    是扔了根绳子下去,抓不抓、怎么爬,都是下面人的事。

    “阿正,这法子行!”

    她脸上最后那点阴云散尽了,嘴角弯起来,“就照你说的办!回头我……我托隔壁王姨悄悄去探探风声,看县里有没有这类消息。

    打听到了,就让他们自己张罗去!咱们做到这份上,任谁都挑不出理了!”

    “嗯,这样最稳当。”

    许峥也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