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零:出海捕鱼,养八个女儿 第265章

    许峥耳膜被这四个字撞了一下,昨夜母亲那些含混的言辞、躲闪的眼神,忽然都有了清晰的来路。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他这位舅舅,从来就没消停过,这回更是狮子大开口。

    那地方是镇上数一数二的馆子,门面亮堂,碗碟精致,价钱自然也烫手。

    寻常人家遇上事,多半在巷口小店对付几桌,谁会把主意打到那儿去?在那儿张罗一席像样的饭菜,数目可不小。

    就凭李海江家里那光景,锅底都快刮穿了,别说几桌,半桌都够呛。

    难怪天没亮透就赶过来,兴奋得手脚不知往哪儿放,根子在这儿埋着呢。

    什么喜事,不过是换了个由头伸手要钱,一伸手就要往最贵的地方够。

    许峥心里那点凉意漫上来,脸上却还是那副没听出弦外之音的模样,声调平得听不出起伏。”办酒是好事,我不拦。

    这话我会带给妈,她去不去,看她自己。”

    李海江嘴角那点勉强挂着的笑终于塌了,露出底下焦灼又难堪的底色。

    他干咳一声,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嗓音压得低低的,掺着明晃晃的恳求。”阿正……你……你这不是都清楚嘛!”

    他两只手互相搓着,指节有些发白。”我家那点底细你也晓得,米缸都快见底了,这要去‘美好人家’张罗,得用真金白银啊!可我眼下……眼下实在是掏不出半个子儿……”

    话说到这儿,那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

    他眼巴巴地瞅着外甥,目光里全是盼头。”你现在是做大生意的人了,厂子里机器日夜转着……你稍微抬抬手,漏点儿缝,就够舅舅把这场面圆过去了……能不能……先挪点儿给我?等往后我手头松动了,一准儿还!说到做到!”

    话说得斩钉截铁,可那眼神飘忽不定,任谁看了都明白,这“还”

    字怕是没个落地的时候。

    许峥瞧着舅舅这副伸手要钱还理直气壮的模样,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混着厌烦直冲上来。

    果然,又是这一套。

    他绷紧下颌,将那股躁动死死按下去,吐出的字句冷硬得像冻过的石头。

    院门半掩着,天刚透出些灰白。

    李海江的嗓门带着过早的兴奋,在清晨冷清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扎耳。

    “不是这么说……”

    他搓着手,指节冻得有些发红,“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

    好不容易有个正经事做,总得让大伙儿瞧瞧,我李海江不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站在门内的年轻人没挪步,只将身体挡在门缝间。”瞧见什么?瞧见你还没领到工钱就先欠一屁股债?”

    声音不高,字字却像小石子,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家里煮碗面,烫壶酒,哪个至亲不来?非要去那种招牌亮得晃眼的地方,图什么。”

    李海江的脸皮骤然绷紧,血色涌上来,又褪下去,留下斑驳的痕迹。

    他喉结滚动几下,忽然塌下肩膀,那股硬撑起来的气焰泄了,换上另一种黏稠的、近乎哀求的神气。

    “阿正……”

    他往前蹭了半步,手抬起来,似乎想抓住什么,又僵在半空,“你就信大舅这回。

    以前……以前是我不懂事。

    这回真不一样了。

    我就想挺直腰杆,让人家别再背后指指点点。

    你就当……就当拉我一把,从泥坑里拽我一把,成不成?”

    他眼神往院里飘,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试探:“要不……让我跟你妈说两句?你妈她……”

    “——还没闹够吗?”

    屋里传来的声音截断了他,像块冰凌子掷出来。

    李桂花披着件旧外套,头发草草拢在脑后,眼眶下带着没睡实的青影。

    她几步走到院门边,视线落在弟弟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怒火的跳动,只有一片沉底的、冷透了的失望。

    李海江像被那目光烫了一下,随即又像抓住浮木,急急凑上去:“姐!你给评评理!我就是想……”

    “想什么?”

    李桂花没让他说完,“想让人看看,污水处理厂多看重你,刚去就要给你涨工钱?”

    她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清晰,裹着凌晨寒气似的,“这话,你是不是昨天就在村口吹出去了?”

    站在一旁的年轻人倏地转过脸,目光钉在舅舅骤然缩紧的瞳孔上。

    院门被推开时,李海江正搓着手站在青石台阶上。

    他脸上那点笑意在看清姐姐表情的瞬间就冻住了,像块没抹匀的石灰。

    他别开视线,喉咙里滚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就……就是心里痛快,顺嘴胡咧咧两句……”

    “胡咧咧?”

    许母的声音劈开了午后的闷热。

    她往前迈了一步,旧布鞋底蹭过石阶发出短促的摩擦声,“那是胡咧咧?那是把脸皮撕下来往泥里踩!”

    她抬手按住心口,粗布衫子下的起伏像被风鼓动的旧窗纸,“厂里看你日子难,给个看门的差事是让你活命!你倒好,差事的边还没摸热乎,就琢磨着借钱充脸面?还敢编出那种没影的瞎话!我这半截入土的人,往后出门要不要蒙着脸走?”

    她越说声越急,手指几乎要点到弟弟鼻尖上:“李海江,你听清楚——要想端稳那碗饭,明天天亮就给我夹着尾巴去厂里守着!要是再动这些歪心思,趁早收拾铺盖滚!别等人家撵你出门,那时候丢的可不止你一张脸!”

    她喘了口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办酒?想都别想!半个子儿都没有!现在,立刻,给我掉头回去!”

    那些话砸下来,李海江整个人晃了晃。

    他张了张嘴,目光扫过姐姐绷紧的下颌,又撞上外甥冷冰冰的视线,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肩膀塌下去,脖颈弯成一道难看的弧线,嘴里咕哝着:“不给就不给……至于吼得房梁都颤么……”

    话音没落,他已经转过身,缩着脖子快步穿过院子。

    旧胶鞋踩过泥地留下一串慌乱的印子,直到消失在门外也没回头。

    院子里静下来,只剩晒蔫的丝瓜藤在风里轻轻蹭着土墙。

    许母还立在门槛边,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她盯着空荡荡的巷口,胸口那阵剧烈的起伏慢慢平复成沉重的起伏。

    眼神里烧着的火苗熄了,剩下的是灰烬,一层一层堆在眼底。

    许峥走过去,手掌贴上母亲的手臂。

    布料底下能摸到骨头细微的颤抖。”妈,”

    他声音压得很低,“别往心里去。

    他是什么料子,您这些年看得最明白。”

    许母慢慢转过来。

    午后的光斜切过她半边脸,能看见眼角细细的纹路里积着一点湿意。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砂纸磨过木头似的粗糙:“阿正,妈不是气他……”

    她摇摇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是心里那点指望,又一次次摔碎了。

    好不容易有根稻草递到手里,他不抓紧,反倒想拿它去钓月亮。

    借钱摆席?编瞎话充阔?他那颗脑袋里……究竟灌了多少浆糊?”

    许峥没接话,只是扶着她的胳膊往堂屋走。

    老榆木凳子被晒得发烫,她坐下时,凳子腿在砖地上蹭出短促的吱呀声。

    许峥蹲在母亲面前,手掌覆上那双微微发颤的手。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

    “他那个性子,您比谁都清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板传过去,“总盼着脚底下忽然裂条缝,能直接掉进金山银山里。

    这些年,您的气生得还少么?”

    女人的肩膀塌了下去,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晓得……可这里头……”

    她攥着胸口的衣料,指节泛白,“就是绞着疼。”

    她转过脸,眼角细密的纹路里蓄着水光。”老李家祖坟上,怎么就冒了这么股烟?我原以为……到了这个岁数,总该把脚踩实了。

    你瞧瞧,四十多的人,走路还带着风,就是不沾地。”

    泪水终于滚下来,砸在膝盖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我没脸……没脸去见地底下的爹娘。”

    许峥看着那滴泪痕,胃里像塞了团浸了醋的棉花。

    他太明白——母亲嘴里骂得越狠,心里那根拴着弟弟的线就绷得越紧。

    每断一次,那线头就往她肉里扎深一寸。

    “您已经做到头了。”

    他用力握了握那只冰凉的手,“从前掏钱填窟窿的事还少吗?这次进厂的机会,也是您弯了多少次腰才求来的。

    路铺到这份上,剩下的,得他自己抬脚。”

    他停顿片刻,等母亲抬起眼睛。”这回您做得没错。

    那笔钱,不能动。

    往后他再动什么心思,咱们的心也不能晃。

    就得像今天这样,把话砸进他耳朵里——想要热饭热菜,就得自己蹲在灶前添柴火。”

    女人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布料蹭过皮肤发出沙沙的响动。

    她点了点头,脖颈的线条渐渐硬了起来。”听你的。

    这次……这次我绝不松口。

    钱锁死了,一分也不往外流。

    他要闹,随他去。

    真有本事,自己挣出一片天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穿过胸腔时带着细微的颤音,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厂里那个位置,他要是当回事,就老老实实守着。

    要是还惦记着那些云里雾里的东西,哪天被赶出来,也是自己找的。

    我半个字都不会再替他吐。”

    “这就对了。”

    许峥肩头的重量卸下些许,“拉一把是情分,可不能由着他把桥踩塌了。

    有些线,画下了就不能擦。”

    两人的话音渐渐低下去,融进厨房飘来的淡淡煤烟味里。

    这时里屋的门轴轻轻响了一声,向清鱼趿着鞋走出来。

    她看见婆婆红肿的眼眶,脚步快了几分。

    “妈?”

    她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温软,“出什么事了?”

    老人摆了摆手,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没事,就是你舅舅……又惹了一肚子气。

    不过想通了,往后他的事,就让他自己兜着吧。”

    向清鱼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心里已拼凑出大概的轮廓。

    她没有再问,只是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婆婆手里。

    指尖轻轻抚过母亲微颤的肩,声音压得很低。”您别多想,先顾好身子。”

    “晓得了。”

    许母应了声,撑着膝盖站起来。”灶上还等着,你们再歇会儿。”

    那道背影重新挺直,消失在厨房门帘后头。

    许峥望着晃动的布帘,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些。

    他攥了攥拳。

    这回,就算那人再闹、再哭、甚至把母亲抬出来——半个子儿都不会给。

    该醒了。

    往后的路,得自己一步一脚印踩出来。

    “阿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