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零:出海捕鱼,养八个女儿 第2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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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宴席要紧。
女儿大概只是闹脾气,等明日过了,再去寻也来得及。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应允。
“那就……先办酒?”
自私与体面拧成一股绳,将他们拴在了同一个决定上。
出走的女儿被暂时搁置,沉甸甸的“脸面”
压过了所有。
夜里炕上,两人翻来覆去,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每一声夜鸟啼叫、每一阵枝叶窸窣,都让他们的心跳漏掉半拍,以为是熟悉的脚步回来了。
可直到窗纸透出青灰色,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晨光漫过另一处院落。
许家刚用过早饭,碗碟还散着温热的余气。
向清鱼脸上的病色褪了大半,颊边透出些红润。
厨房传来许母收拾的碗筷碰撞声。
“我今日去厂里转转。”
许峥看向妻子,“孩子们你多看顾。”
“有妈在呢。”
向清鱼点头,“你放心去。”
他笑了笑,推过那辆旧自行车出了门。
渔具厂大门紧闭,假期里的厂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许峥推车进去,车轮碾过砂石地,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空旷的院落里只有风穿过铁皮厂房的缝隙,拖出长长的、呜咽般的尾音。
他刚停稳车,工具房那扇绿漆剥落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仓会计王亚萍从里头探出身,手里还拎着半旧的工具箱。
“许老板?”
她有些意外,随即笑起来,“我闲着,过来归置归置工具,顺便查查门窗。”
“费心了。”
许峥颔首,“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他没再多说,转身往办公室去。
处理完几份搁置的文件,又往污水处理厂拨了电话——接电话的人说陈建国去县里开会了,还没回。
许峥挂断听筒,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站了片刻,决定去厂区各处转转。
仓库区域在最北边,背阴,平日就比别处凉几分。
他踩着水泥地慢慢走过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耳朵捕捉到一丝异样。
很轻,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金属碰着水泥地的拖曳声,从紧闭的仓库门缝里渗出来。
许峥眯起眼,视线落在那扇厚重的铁门上。
许峥的手指骤然收紧了。
先前分明听见王亚萍说厂区里只剩她自己,还在工具房那头忙着。
可这仓库深处怎么会有窸窣的响动?
该不会……有外人摸进来了?
他眉峰压低,视线扫过四周,从墙根处拎起一截沉甸甸的钢管——那是平时用来固定货箱的,握在掌中冰凉。
铁门虚掩着,留了道缝。
里面的声响停了,但他确信刚才耳朵没骗他。
他吸了口气,猛地将门推到底。
铰链发出干涩的嘶鸣。
许峥攥紧钢管冲进门内,声音压得又冷又硬:“谁?”
仓库里堆叠的渔具和原料形成一片片阴影,橡胶混着铁锈的气味滞重地浮在昏暗里。
他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处货架间的空隙,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可就在下一瞬,他整个人僵住了。
钢管脱手砸在地上,哐当一声震得耳膜发麻。
最里侧的角落,一堆缓冲用的海绵垫上,蜷着个单薄的人影。
那人身上搭了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像是被惊醒,正慢慢撑起身子。
昏暗光线下,那双睁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惶,像林子里撞见猎人的幼兽。
那张脸上泪痕还没干透。
是李二丫。
“二丫?”
许峥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几步跨过去,蹲下身时膝盖磕在冷硬的水泥地上也浑然不觉。
“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昨晚……你就睡这儿?”
女孩身上那件衬衫薄得透风,底下垫的海绵根本隔不住地板的寒气。
这仓库入夜后潮气重得像能拧出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二丫看见他,先是一颤,随即眼圈迅速红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缩得紧紧的,呜咽声闷闷地从臂弯里漏出来。
许峥看着那发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还用问吗?准是家里那对混账又作孽,把孩子逼得没处去,才摸黑躲到这冰窖似的仓库里。
一股火直冲头顶,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咬紧牙关,把怒气压回喉咙深处,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孩的手臂。
“二丫,跟我说实话。”
他声音哑得厉害,“是不是你爹妈又干混账事了?”
仓库角落堆叠的麻袋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她抬起脸,眼眶周围湿漉漉的,视线里映出另一张面孔上紧锁的眉头。
喉咙里堵着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些。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清晰的声音。
她吸了吸鼻子,把头偏向一边。
“没什么……真没什么。”
几个字轻得像呵出的白气,刚出口就散在阴冷的空气里。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布料粗糙的触感磨着指腹。”跟我爹娘……拌了几句嘴。
阿正哥,你别管了。”
不能说。
那些年复一年吞下去的酸涩,早已成了身体里沉默的部分。
吐出来,只会让更多人卷进这片泥泞。
她怕听见更刺耳的叫骂,也怕看见眼前这人为了她卷起袖子。
对面的人呼吸变重了。
他蹲下身,目光钉在她躲闪的脸上。
“李二丫。”
声音沉了下去,像压着石头。”看看你待的这地方!四面漏风,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僵!这叫没事?”
他伸手,不是碰她,而是指向她身后积着灰尘的墙角。”你瞒不过我。
是他们又让你受委屈了,还是……动手了?”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仿佛已经看见某些画面,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那严厉的语调像针,刺破了最后一点强撑。
泪水决了堤,滚烫地淌过冰凉的脸颊。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起伏,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在空旷的库房里撞出细微的回音。
“钱……没了……全没了……”
哭声裹着话语,破碎不堪,“我省下来的……念书的钱……娘昨天拿走了……一滴都没剩……”
他的脊背僵直了。
“钱?他们要钱做什么?”
断断续续的抽噎里,事情露出了轮廓。
是她娘,红着眼眶找来,声音软得能滴出水,说爹总算在镇上寻了份活计,街坊都看着,不摆几桌酒脸上挂不住。
家里实在掏不出了,就当是借,先应个急。
她听着那哭声,手心里攥出了汗,最后还是把那个旧手绢包递了出去。
“美好人家……订的席面……说不然……爹在镇上抬不起头……”
话音未落,她咳了起来,哭得背过气去。
蹲着的男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了。
皮肤下的肌肉微微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轰然炸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用女儿的前程……去换一桌酒菜?
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化作一声短促的冷笑。
那对男女的面孔在他脑子里扭曲,变得模糊而狰狞。
他们剜走的哪里是钱,分明是这姑娘从石头缝里一点点抠出来的、照向未来的那束光。
货架猛地一震!铁皮发出不堪重负的锐响。
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指关节撞在金属边缘,留下鲜明的红痕。
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手,又好像透过墙壁盯着极远处。
“畜生……”
这两个字又低又哑,却带着淬过火的重量。
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他听见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
那笔钱——缝进枕头里的、带着铅笔划痕的旧信封,他亲眼见过女孩一遍遍数那些皱巴巴的纸币。
现在它们变成了酒席桌上的热气。
“学费。”
他重复这个词,声音低得像从石缝里挤出来,“他们拿它去摆席面?”
女孩的肩膀缩了一下,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他闭上眼,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再睁开时,他蹲下来平视着她。”哪天办?”
“就今天。”
她抽噎着,“中午……在‘美好人家’。”
“中午。”
他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又松开。
窗外有麻雀飞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响很轻。
他忽然笑了,嘴角的弧度冰冷。”挺好。”
手伸过去时,女孩往后躲了半步。
“跟我走。”
他说。
“去哪儿?”
她的声音在发抖。
“去闻闻那桌酒菜是什么味儿。”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力道很稳,“去看看,什么样的父母能把女儿的前程端上餐桌。”
她试图抽回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
“他们会打我的……”
声音细得像蚊子。
他转过身。
正午的光从仓库高窗斜切下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打?”
他摇头,“该害怕的是他们。
偷东西的人,哪有脸动手。”
手腕上的力道没有松开,但温度透过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左边鞋头已经开胶了。
然后她抬起脸,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嗯。”
*
绸布红得扎眼,对联上的金粉在太阳下反着光。
还没进门,油爆葱姜的香气混着人声就涌了出来,像一锅烧开的滚水。
大厅里桌子挤着桌子,玻璃转盘映出晃动的脸。
劝酒声、筷子碰碗声、小孩哭闹声织成一张密实的网。
最前面那桌有人站起来举杯,脸上堆着笑,皱纹里都渗着得意。
他在门口停住脚步,松开手。
“在这儿等我。”
他说。
女孩抓住他的衣角,又慢慢松开。
王家峪和邻近几个村子的人差不多都聚齐了,还有些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再加上几个从前在镇上游荡时结识的旧相识,把场子挤得满满当当。
人声嗡嗡地响着,一张张脸上堆着笑,胳膊举起来又放下,空气里热烘烘的。
李海江身上那件藏蓝的中山装,领口勒得有些紧,布料硬挺挺地泛着新浆过的光。
他咧着嘴,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两只手不住地抱拳又松开,耳根子被那些滚烫的话烘得发红。
旁边挨着的女人套了件红得扎眼的呢子外衣,亮片在灯下一闪一闪,像鱼鳞。
她脸上扑的粉厚得几乎能看见颗粒,嘴唇涂得像是刚吃了桑葚,挽着丈夫胳膊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了布料里。
她仰着脸,脖颈伸得直直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扫过每一张朝她望过来的脸。
昨晚上女儿没回家的事,仿佛被这场面上的热气蒸得一点影子都不剩了。
女儿大概只是闹脾气,等明日过了,再去寻也来得及。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应允。
“那就……先办酒?”
自私与体面拧成一股绳,将他们拴在了同一个决定上。
出走的女儿被暂时搁置,沉甸甸的“脸面”
压过了所有。
夜里炕上,两人翻来覆去,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每一声夜鸟啼叫、每一阵枝叶窸窣,都让他们的心跳漏掉半拍,以为是熟悉的脚步回来了。
可直到窗纸透出青灰色,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晨光漫过另一处院落。
许家刚用过早饭,碗碟还散着温热的余气。
向清鱼脸上的病色褪了大半,颊边透出些红润。
厨房传来许母收拾的碗筷碰撞声。
“我今日去厂里转转。”
许峥看向妻子,“孩子们你多看顾。”
“有妈在呢。”
向清鱼点头,“你放心去。”
他笑了笑,推过那辆旧自行车出了门。
渔具厂大门紧闭,假期里的厂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许峥推车进去,车轮碾过砂石地,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空旷的院落里只有风穿过铁皮厂房的缝隙,拖出长长的、呜咽般的尾音。
他刚停稳车,工具房那扇绿漆剥落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仓会计王亚萍从里头探出身,手里还拎着半旧的工具箱。
“许老板?”
她有些意外,随即笑起来,“我闲着,过来归置归置工具,顺便查查门窗。”
“费心了。”
许峥颔首,“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他没再多说,转身往办公室去。
处理完几份搁置的文件,又往污水处理厂拨了电话——接电话的人说陈建国去县里开会了,还没回。
许峥挂断听筒,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站了片刻,决定去厂区各处转转。
仓库区域在最北边,背阴,平日就比别处凉几分。
他踩着水泥地慢慢走过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耳朵捕捉到一丝异样。
很轻,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金属碰着水泥地的拖曳声,从紧闭的仓库门缝里渗出来。
许峥眯起眼,视线落在那扇厚重的铁门上。
许峥的手指骤然收紧了。
先前分明听见王亚萍说厂区里只剩她自己,还在工具房那头忙着。
可这仓库深处怎么会有窸窣的响动?
该不会……有外人摸进来了?
他眉峰压低,视线扫过四周,从墙根处拎起一截沉甸甸的钢管——那是平时用来固定货箱的,握在掌中冰凉。
铁门虚掩着,留了道缝。
里面的声响停了,但他确信刚才耳朵没骗他。
他吸了口气,猛地将门推到底。
铰链发出干涩的嘶鸣。
许峥攥紧钢管冲进门内,声音压得又冷又硬:“谁?”
仓库里堆叠的渔具和原料形成一片片阴影,橡胶混着铁锈的气味滞重地浮在昏暗里。
他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处货架间的空隙,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可就在下一瞬,他整个人僵住了。
钢管脱手砸在地上,哐当一声震得耳膜发麻。
最里侧的角落,一堆缓冲用的海绵垫上,蜷着个单薄的人影。
那人身上搭了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像是被惊醒,正慢慢撑起身子。
昏暗光线下,那双睁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惶,像林子里撞见猎人的幼兽。
那张脸上泪痕还没干透。
是李二丫。
“二丫?”
许峥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几步跨过去,蹲下身时膝盖磕在冷硬的水泥地上也浑然不觉。
“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昨晚……你就睡这儿?”
女孩身上那件衬衫薄得透风,底下垫的海绵根本隔不住地板的寒气。
这仓库入夜后潮气重得像能拧出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二丫看见他,先是一颤,随即眼圈迅速红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缩得紧紧的,呜咽声闷闷地从臂弯里漏出来。
许峥看着那发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还用问吗?准是家里那对混账又作孽,把孩子逼得没处去,才摸黑躲到这冰窖似的仓库里。
一股火直冲头顶,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咬紧牙关,把怒气压回喉咙深处,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孩的手臂。
“二丫,跟我说实话。”
他声音哑得厉害,“是不是你爹妈又干混账事了?”
仓库角落堆叠的麻袋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她抬起脸,眼眶周围湿漉漉的,视线里映出另一张面孔上紧锁的眉头。
喉咙里堵着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些。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清晰的声音。
她吸了吸鼻子,把头偏向一边。
“没什么……真没什么。”
几个字轻得像呵出的白气,刚出口就散在阴冷的空气里。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布料粗糙的触感磨着指腹。”跟我爹娘……拌了几句嘴。
阿正哥,你别管了。”
不能说。
那些年复一年吞下去的酸涩,早已成了身体里沉默的部分。
吐出来,只会让更多人卷进这片泥泞。
她怕听见更刺耳的叫骂,也怕看见眼前这人为了她卷起袖子。
对面的人呼吸变重了。
他蹲下身,目光钉在她躲闪的脸上。
“李二丫。”
声音沉了下去,像压着石头。”看看你待的这地方!四面漏风,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僵!这叫没事?”
他伸手,不是碰她,而是指向她身后积着灰尘的墙角。”你瞒不过我。
是他们又让你受委屈了,还是……动手了?”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仿佛已经看见某些画面,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那严厉的语调像针,刺破了最后一点强撑。
泪水决了堤,滚烫地淌过冰凉的脸颊。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起伏,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在空旷的库房里撞出细微的回音。
“钱……没了……全没了……”
哭声裹着话语,破碎不堪,“我省下来的……念书的钱……娘昨天拿走了……一滴都没剩……”
他的脊背僵直了。
“钱?他们要钱做什么?”
断断续续的抽噎里,事情露出了轮廓。
是她娘,红着眼眶找来,声音软得能滴出水,说爹总算在镇上寻了份活计,街坊都看着,不摆几桌酒脸上挂不住。
家里实在掏不出了,就当是借,先应个急。
她听着那哭声,手心里攥出了汗,最后还是把那个旧手绢包递了出去。
“美好人家……订的席面……说不然……爹在镇上抬不起头……”
话音未落,她咳了起来,哭得背过气去。
蹲着的男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了。
皮肤下的肌肉微微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轰然炸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用女儿的前程……去换一桌酒菜?
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化作一声短促的冷笑。
那对男女的面孔在他脑子里扭曲,变得模糊而狰狞。
他们剜走的哪里是钱,分明是这姑娘从石头缝里一点点抠出来的、照向未来的那束光。
货架猛地一震!铁皮发出不堪重负的锐响。
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指关节撞在金属边缘,留下鲜明的红痕。
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手,又好像透过墙壁盯着极远处。
“畜生……”
这两个字又低又哑,却带着淬过火的重量。
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他听见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
那笔钱——缝进枕头里的、带着铅笔划痕的旧信封,他亲眼见过女孩一遍遍数那些皱巴巴的纸币。
现在它们变成了酒席桌上的热气。
“学费。”
他重复这个词,声音低得像从石缝里挤出来,“他们拿它去摆席面?”
女孩的肩膀缩了一下,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他闭上眼,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再睁开时,他蹲下来平视着她。”哪天办?”
“就今天。”
她抽噎着,“中午……在‘美好人家’。”
“中午。”
他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又松开。
窗外有麻雀飞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响很轻。
他忽然笑了,嘴角的弧度冰冷。”挺好。”
手伸过去时,女孩往后躲了半步。
“跟我走。”
他说。
“去哪儿?”
她的声音在发抖。
“去闻闻那桌酒菜是什么味儿。”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力道很稳,“去看看,什么样的父母能把女儿的前程端上餐桌。”
她试图抽回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
“他们会打我的……”
声音细得像蚊子。
他转过身。
正午的光从仓库高窗斜切下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打?”
他摇头,“该害怕的是他们。
偷东西的人,哪有脸动手。”
手腕上的力道没有松开,但温度透过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左边鞋头已经开胶了。
然后她抬起脸,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嗯。”
*
绸布红得扎眼,对联上的金粉在太阳下反着光。
还没进门,油爆葱姜的香气混着人声就涌了出来,像一锅烧开的滚水。
大厅里桌子挤着桌子,玻璃转盘映出晃动的脸。
劝酒声、筷子碰碗声、小孩哭闹声织成一张密实的网。
最前面那桌有人站起来举杯,脸上堆着笑,皱纹里都渗着得意。
他在门口停住脚步,松开手。
“在这儿等我。”
他说。
女孩抓住他的衣角,又慢慢松开。
王家峪和邻近几个村子的人差不多都聚齐了,还有些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再加上几个从前在镇上游荡时结识的旧相识,把场子挤得满满当当。
人声嗡嗡地响着,一张张脸上堆着笑,胳膊举起来又放下,空气里热烘烘的。
李海江身上那件藏蓝的中山装,领口勒得有些紧,布料硬挺挺地泛着新浆过的光。
他咧着嘴,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两只手不住地抱拳又松开,耳根子被那些滚烫的话烘得发红。
旁边挨着的女人套了件红得扎眼的呢子外衣,亮片在灯下一闪一闪,像鱼鳞。
她脸上扑的粉厚得几乎能看见颗粒,嘴唇涂得像是刚吃了桑葚,挽着丈夫胳膊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了布料里。
她仰着脸,脖颈伸得直直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扫过每一张朝她望过来的脸。
昨晚上女儿没回家的事,仿佛被这场面上的热气蒸得一点影子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