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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护花令 第474章 旧人

    陆晨在马车旁愣了两息。

    他想得出来方天会在京城、在联盟、在北疆任何一个熟悉的角落等他。唯独没想出来——这个人会从那么远的北疆,一路颠到这官道半途的驿站,坐进轮椅里,就为了在他回家路上等他一下。

    方天没起身,也没多余寒暄。身上裹着件厚棉袄,轮椅边上搭条毯子,面前那张驿站旧木桌上温着一壶茶,整整齐齐摆着两只杯子。

    “别问我怎么来的。”他提起壶,给自己和陆晨都斟上,“北疆传讯到了之后,我就知道——这一仗,我在千里之外,帮不上你什么忙。”

    “但我至少能做一件事。”把茶朝陆晨方向推了推,“在这条你要回来的路上,等你。”

    陆晨走过去,在他对面那条长凳上坐下。

    茶烟在两人之间细细往上飘。驿站院里,商队驮夫们蹲在墙根喝粥,没人注意这一桌两个平平常常的过路人。

    方天看着他,没绕弯子:“说说吧。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陆晨端起茶喝了一口。粗茶,有点涩。他放下杯子,没绕弯子,也没像对苏婉清那样把数字瞒下。

    “七年阳寿。神珠和灵魂解离之后,剩下的——约四年。”

    方天端杯的手没立刻动。低着头看自己面前那盏茶,茶面平静,映出半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一息,两息,三息。没惊呼,没追问,没劝他不该如此。就那样沉默着,像在心里飞快算一笔账。

    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当年那颗续命丹,替你补了十年。你这一仗,用掉七年。照这么算——该剩三年。”

    “四年。”陆晨纠正他,“把续命丹剩下的那点残效也算进去,大约四年。”

    方天点了点头,像认可了这个数。把杯子轻轻搁回桌上。

    “四年。”重复了一遍,“够你把替代能源这件事的路铺好。够你把人安排下去,把方向标清楚。”抬起眼,那双眼睛在茶烟后面锐利得像刀,“但不够你——亲眼看着它彻底解决。”

    陆晨没反驳。他知道方天说的是实话。四年是他剩下的全部。能铺路,能托后人,可那条路走到终点的那一天,他多半看不到。

    没为此难过。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苏婉清从车辕边走过来,在陆晨身侧站定。她没坐,只是看着方天,目光在他轮椅和厚棉袄上停了一息。

    “你的腿,还能撑多久?”

    “三五年。”方天答得坦然,“够用了。”

    “不够呢?”

    “不够就找个能接手的。”方天端起茶抿了一口,“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算账。算自己的账,也算别人的账。算到不够那天,提前把该留的留下。”

    苏婉清没再问。退了一步,站在陆晨身后。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官道上,一辆商队马车辘辘驶过,扬起一点干燥的黄尘。

    方天重新提壶,把两人杯子续上。

    “替代能源的事——北疆那边,我已经让人开始查了。”

    陆晨抬起眼。

    “寒霜城周边那几条灵脉,储量比原先估的要厚。”方天说得很慢,“厚出来的那部分,是以前没人深探过的支脉。能补多少还得慢慢算。可就算这样,从探明到开发、再到接引进封印阵——不是三年五载做得完的事。”

    他看着陆晨:“你先把松海那边的事安安稳稳收尾。把家落定。等你那边安顿好了——回北疆一趟。这盘棋,我们爷俩一起往下推。”

    陆晨看着他。这个坐在轮椅上、一辈子算无遗策、却始终没赶上他那一场仗的老人,此刻隔着一张粗木桌、一盏粗茶,把自己这盘残棋轻轻搁在了他面前。

    “行。”陆晨点了一下头,“松海那边安顿好,我回北疆一趟。”

    方天从怀里摸出一枚新的符。比他们从前用的传讯符小一圈,符面纹路更细、更密。

    “北疆新改出来的。”他把符递过来,“加密层级比你以前用的高。最要紧的是——不经过联盟的中转站。”

    陆晨接过。符入手微凉,隐隐有极细的灵纹在流转。

    “以前的符要借联盟阵法中转。”方天说,“联盟高层还埋着中心组织的根,你的消息走到半路就可能被人截。这一枚直接从北疆发,直进直出,谁也拦不住。松海那边若有事,用它,直接传回北疆。”

    陆晨把传讯符仔细收进随身布袋。

    “你那个弟子——城西旧宅抓的那个,还关在商号侧屋。”他忽然开口,“他知道核心节点怎么改回去。人我给你留着,你要用,到松海来领。”

    方天笑了一下:“你倒是会留后手。”

    “跟你学的。”

    方天没接话,把壶里最后一盏茶倒出来,朝陆晨举了举:“路上小心。剩下的日子不多,别都耗在路上。”

    “彼此。”

    方天把盏中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手在轮椅侧袋里摸了摸,又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搁在桌上。

    “松海灵脉那几条支脉的具体位置,我画了个简图。册子上有标注,这张是补的。你路上看。”

    陆晨拿起来,折好收进怀里。

    “还有什么?”

    “没了。”方天摊了摊手,“我就这么多东西了。剩下的,等你回北疆,再一起算。”

    陆晨站起来,朝方天拱了拱手。方天在轮椅上没起身还礼,只是抬起手朝他摆了摆,像在说“去吧”。

    轮椅在官道上缓缓转了个头,朝着北方,一颠一颠地驶远。

    陆晨站在驿站门口,没立刻上车。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个裹在厚棉袄里、坐在轮椅上的背影,在冬日午后的官道上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融进北边那一线朦胧的山色里。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点雪前的凉意。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

    “他一个人来的?”

    “看着是。”

    “轮椅走这么远的路——”

    “他是方天。”陆晨打断她,“他有他的法子。”

    苏婉清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

    “走吧。”她转身。

    “嗯。”

    陆晨最后看了一眼北边那道山色线。方天的轮椅已经看不见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