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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护花令 第480章 旧窑

    回松海第十天。

    陆晨醒来时,窗外大亮。不是京城客栈那种隔着厚窗帘透进来的灰光,是松海特有的、带咸味的、清亮的晨光。院子里老树上聚了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枝桠间跳来跳去,啾啾叫个不停。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坐起身。早上发虚的感觉还在,可比刚回来那几天轻了些——那会儿醒来眼前发黑,得坐好几息才能站稳。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身子在往回长,只是那三成缺口,补不回来。

    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苏婉清已经坐在石桌旁了。桌上摊着几张纸,一支笔横在旁边,低头一条一条整理散修联络资料。晨光落在她垂着的睫毛上。听见窗响,抬起头。

    “醒了?”她说,“粥在厨房,还热着。”

    “嗯。”

    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麻雀的叫声。他站在窗边多听了一会儿。这样的早晨,是前辈子在京城那些彻夜难眠的夜里,拿七年阳寿换回来的。

    吃完早饭,和疤狼一前一后去了护卫队前厅。

    十天时间,够让这座差点散架的城重新长出骨头。前厅里几张旧桌上,巡逻记录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城防巡逻路线重新规划过了——城东、城南、城西、城北,四段,每段两班,昼夜轮换。天龙会那边在老刀配合下,一支独立小队已经插进巡逻体系,点对点传讯线也搭好了,出了事,一炷香之内两边都能知会。

    疤狼坐在案后,把过去十天的巡逻记录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城东——正常。”

    “城南——正常。”

    “城西靠近旧窑区的路段,前几天出过几回小麻烦。几个外地散修,为一块落脚的地方动了手。”疤狼用粗短手指点着记录上那几行字,“我让老刀的人跟护卫队搭着去压了几回。现在稳了。”

    陆晨接过那叠记录翻了一遍。十天,没出大事。没海盗,没流寇,没封印那头再出什么幺蛾子。这座城就那样一天一天重新过起了日子。

    他把记录匣打开,翻到整合方案里“后续维护”那一部分,提笔标注下一阶段重点:

    “一、松海周边散修组织——整合。”

    “二、替代能源——初步调查。”

    写完搁笔。

    疤狼探头看了一眼“替代能源”那四个字,拿手指点了点:“旧窑区?”

    “嗯。”

    “那地方乱。散修、流民、还有些说不清来路的。你一个人去?”

    “先去看看。”

    “带上陆凡。他这阵子闲得慌。”

    “行。”

    当天下午,苏婉清把散修联络的初步进展整理在一张记录纸上。在松海简图上,几个主要散修聚集地的位置一个一个标出来——城东码头边一处、城南破庙一处、旧窑区外围一处。联络方式用极细的笔写在每个点旁边。

    陆晨在她对面看着这张渐渐填实的地图,然后从记录匣里取出替代能源调查计划。这一页是十天前回来第一天亲手写下、又亲手画了个圈的——“松海周边灵脉”。

    他提笔,在那一行字旁边标注第一个具体方向:

    “松海城西——旧窑区下方。”

    旧窑区。松海城西一片早荒了的旧窑址,几十年前烧过瓦,后来废了,成了散修和流民落脚的地方。这半年在京城翻旧档时,曾在一页残破地方志里瞥见过一句——旧窑区下方,“地气温热,异于他处”。当时只当闲话。如今十年之约压在头上,这八个字就成了他要亲自去探一探的方向。

    苏婉清低头看了一眼他标的那个方向,停笔。

    “旧窑区下方。”她重复了一遍,“方天册子上没标这一条。”

    “册子上没有。地方志里有。”

    “地方志靠谱?”

    “不靠谱。所以才要亲自去看。”

    苏婉清把笔搁下,看着他:“明天去?”

    “明天去。”

    “我跟你一起。”

    “你不是要去见那五个散修?”

    “推一天。旧窑区那地方比散修乱。”她站起来收桌上的纸,“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陆晨看了她一眼,没再争:“行。那明天早上,一起去。”

    当天傍晚,陆晨一个人站在护卫队后院的屋檐下。

    暮色从院墙上方压下来。院子正中那棵老树被暮色一点一点吞没,只剩一个伸向天空的深色轮廓。几只麻雀已经归巢了,枝桠间安安静静。

    苏婉清从侧屋出来,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先说话。风从院墙外吹过,把檐下那盏新挂的小风灯吹得轻轻晃。

    “明天几点走?”她先开的口。

    “天亮。趁散修还没聚起来,先摸一圈。”

    “带什么?”

    “方天的册子、地方志抄本、记录纸。再带把短刀。”

    “剑不带?”

    “先不带。还没到动剑的时候。”

    苏婉清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你说旧窑区下面要真有一条灵脉——”她开口,声音很轻,“北疆那种三成的,能顶用吗?”

    “三成不够。但加上北疆那边查出来的,慢慢凑。凑一点是一点。”

    “凑到十年头上呢?”

    “十年头上,只要方向对了,后面的人就能接着凑。”

    苏婉清没接话。风还在吹。海的方向,最后一线天光正一点一点沉下去。

    “明天早上,”她转身往侧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我熬粥。你起得来就吃,起不来我带路上。”

    “起得来。”

    她进屋了。门没关。

    陆晨在屋檐下又站了一会儿,把明天要带的册子、抄本、记录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进屋,把方天给的那卷灵脉册子从记录匣里取出来,翻到松海那一页。

    册子上松海周边标了四条。城东盐场、城北旧矿坑、西边沿海废弃码头。没有旧窑区。

    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角。又从布袋里摸出那张地方志抄本的折页,展开看了一眼。折页上那行字他抄得潦草,墨迹被水洇过一回,但还认得出来——“地气温热,异于他处”。

    他把折页折好,和册子并排放着。窗外,老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

    明天,去看看那下面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