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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护花令 第483章 缝衣

    探完城北丘陵那几天,陆晨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缓过来。

    早上醒来,眼前不再发黑。扶住床沿站起来,也不用先站几息。骨头缝里那点折损的元气,在冬天一日一日往回长。

    他也看苏婉清。

    这些天她日子过得有章法。清晨灶间准时飘出粥香。晌午换一身素净衣裳出门,去城里那处散修联络点一坐就是半天。傍晚回来,在院里石桌旁坐下,把一天攒下的联络纸一张一张理好。

    陆晨常坐在正屋窗边看她来来回回地走。

    他慢慢看出一个变化。

    京城那半年,她走路是快的。一步赶一步,不是赴约就是探人,脚步里带着一根绷着的弦。如今回了松海,她走路的速度比在京城时慢了下来——可步子更稳了。一步是一步,落地无声,却踏得很实。

    这天傍晚,她抱着一摞散修联络资料从院门外进来。陆晨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起身推门出去,没说话,伸手接过她怀里大半摞纸,帮她搬到石桌上。

    苏婉清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推辞。

    两个人就那样在暮色里,把那摞纸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过了几天的一个傍晚,苏婉清从外面回来,怀里多了一个包袱。

    不是平日装资料那个。是一个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的小包袱。

    她在石桌旁坐下,把包袱解开。里面是几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料,深青色,手感厚实。旁边一卷针线,线是黑的。

    陆晨刚从正屋出来,看见这一堆东西,愣了一下。

    “给你做件新外套。”苏婉清头也不抬,把布料一块一块在桌上摊开,“你身上这件——”抬眼扫了一下他袖口,“袖子都磨了。”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穿了大半年的旧外套。袖口果然磨出一层亮光,肘弯处还有一道他自己都没留意的、磨白了的印子。

    他在石桌边坐下。

    “你——”他问得有点迟疑,“会做?”

    苏婉清把那块深青色布在桌上铺平:“不会,可以学。”

    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明天粥里多放一把红枣”。

    “城东有个裁缝铺的老板娘,人好。我去说了,她愿意教我。”用手指把布边抿齐,“她说不难。”

    陆晨看着桌上那块深青色布,又看了看她。这辈子打过的硬仗、走过的险地、在刀口上舔过的血,数都数不过来。可“有人要给他缝一件新外套”这件事,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麻烦你了。”

    苏婉清嗤地笑了一下,没接话。

    接下来几天,院里多了一样动静。

    每天傍晚,苏婉清把散修资料理完,就把那几块深青色布摊在石桌上,拿一把竹尺、一把剪刀,在那儿裁。

    头两天她裁得生。手生,下剪子犹犹豫豫,剪出来的边歪歪扭扭。她也不急,拆了,比一比,再剪。

    陆晨坐在旁边多半不说话。手里捧着记录纸,眼睛时不时往她那边瞟。她缺什么,他就递什么。

    “剪刀。”递过去。

    “尺。”推过去。

    她要比比他肩宽,他就老老实实站起来,让她拿尺在肩头量。

    话不多。

    可院子里那股气氛,比起京城那些人人提着一口气的日子,松了。真的松了。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吹动布角,吹动她垂在耳边的那缕发。

    这天王雪瑶从侧屋出来倒水,一眼看见院里这两个人——一个量布,一个递尺,旁边石桌上摊着半裁好的深青色外套。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们俩——”她说,“像在过普通日子了。”

    苏婉清拿着剪刀的手没停,只耳根微微一红。

    陆晨站在那儿被她按着肩量尺寸,也没说话。可嘴角动了一下。

    王雪瑶倒了水,没走,抱着胳膊又看了两眼。

    “这布哪买的?”

    “城东裁缝铺。”

    “多少钱?”

    “不贵。”

    “不贵是多少?”

    “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看看贵不贵,贵了下回我也去扯一块。”王雪瑶凑近摸了摸布料,“这色不错。耐脏。”

    “你也想做?”

    “看看再说。我手笨,做不好。”

    陆晨在旁边插了一句:“她也是头一回。”

    “头一回裁成这样?”王雪瑶看了一眼桌上那几片布,“那还行。比我强。”

    苏婉清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拿尺在陆晨肩上又比了一下,低头在布上画了一道粉线。

    王雪瑶端着水走了。走到侧屋门口回头丢了一句:“做完了先给我看看。我要看针脚。”

    “你先把你那床被子叠了再说。”

    “我叠了!”

    “叠得跟没叠一样。”

    王雪瑶翻了个白眼进屋了。

    当天傍晚,苏婉清把裁好的几片布一块一块叠好,齐齐整整收在桌上。收着收着忽然停了手。

    “对了。”像忽然想起一桩事,“蓝雨欣那边,最近怎么样了?”

    陆晨抬起头。

    蓝雨欣。那个在北疆医馆里一个人守着药炉的姑娘。封印那一战她没跟着来松海,战后便回了北疆——她的医馆,她的病人,都在那边。

    “她一个人在北疆医馆待着,”苏婉清把最后一块布叠好,声音放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陆晨在桌边把北疆那边的人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方天在。王震在。寒霜城那一摊子,有他信得过的人看着。

    “方天应该会照看。”他说。顿了一下,“但——可以传个消息问问。”

    “你传还是我传?”

    “你传吧。你跟她熟。”

    “我传可以。但你别什么话都让我转。”苏婉清看着他,“你该自己问她一句。”

    陆晨没接话。过了两息,才开口:“问什么?”

    “问她吃没吃饭。问她医馆忙不忙。问她缺不缺药。”苏婉清一条一条数,“你又不是不会说话。”

    “我——”

    “你别‘我’了。写几个字的事。”

    陆晨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从记录匣里翻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医馆忙否?饭按时吃。

    写完看了两遍,觉得太短。又添了一句:缺什么药,让方天捎。

    折好,递给苏婉清。

    苏婉清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看完折起来,没评价,收进了自己那摞要寄的信里。

    窗外海的方向,暮色一寸一寸沉下来。院里那盏小风灯被风一吹,轻轻晃。

    缝外套的布叠在桌上,北疆那个姑娘的名字落在灯下。

    原来这一场大战打到今天,他要记挂的不只是封印、不只是十年、不只是还差三年的灵脉。还有千里之外,一个人守着药炉、不知有没有好好吃饭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