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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护花令 第488章 不留尾巴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

    冬季日头从院墙上方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低角度薄光。老树上那几只麻雀照例啾啾地叫。

    正屋桌面上放着一叠文件。王雪瑶连夜整理好的巡逻路线交接文书。陆晨进去时随手翻了两页——城东那一段,哪几处拐角冬天容易结冰、夜里要加一班。城南码头边,哪几个散修最近安分、哪几个还得盯着。哪条路下雨天石板打滑,换班时要绕一段。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连哪一班的谁家里有老人生病、夜里别排他,都标在旁边。

    她把最后一班岗,站到了天亮。

    陆晨正翻着,听见侧屋门响。

    王雪瑶从侧屋出来。换了一身利落短打,背上背着不大的行囊,腰后照旧别着那把短刀。在侧屋门口站了一下,看见陆晨,点了一下头。

    陆晨走过去伸手把她背上那个行囊接了过来。不重。她这个人从来只带必需的东西。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院门口。

    王雪瑶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巡逻路线都交接清楚了。”她说,“护卫队的人知道该怎么做。”

    陆晨把行囊递回她手里。没说“一路保重”那种话。他和她之间从来不用那一套。

    “路上注意安全。”他说,“到了北疆传个消息。”

    王雪瑶接过行囊掂了掂,点了一下头。

    她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迈出去。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个月的小院。看了一眼院子正中那棵冬叶落尽、枝干却更粗的老树。看了一眼正屋那扇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的窗。看了一眼石桌上苏婉清白天整理散修资料的那一小块地方。

    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一眼记住了。

    然后转过身,迈出院门。

    院门外官道上,清晨的雾还没散尽。走了两步,又在门外停了一下。这一次没回头。

    “松海的事如果忙不过来,可以传讯。”声音从院门外飘进来,平平的,“我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就回来。”

    说完提着行囊走进了那片还没散尽的晨雾里。短刀在她腰后随着步子一下一下轻轻晃。

    陆晨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一直看到它在官道尽头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苏婉清从正屋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盛好的粥。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下。

    “走了?”

    “走了。”

    院里很静。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把老树那几根光秃秃的枝桠吹得轻轻摇。

    苏婉清没多问。把粥碗放在石桌上,走回正屋,把王雪瑶留在桌上那叠交接文件一张一张收好。翻着翻着抬起头。

    “她把巡逻路线交接得很清楚。哪一段冬天结冰、哪一段要加夜班、哪个人家里有老人——都写了。”把文件理齐,“护卫队的人照着做就行。”

    陆晨在院门口“嗯”了一声。

    他知道。王雪瑶这个人做事从来不留尾巴。她说“不会留尾巴”,就真的不会留。

    苏婉清把那叠文件用一块旧布包好,放在正屋最稳妥的地方。走回石桌,把一碗粥推到陆晨面前。

    “先喝粥。”

    陆晨在石桌旁坐下,端起碗。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苏婉清在对面坐下来,自己也端起一碗。

    “她走之前,把护卫队几个班长的脾气都写上了。”苏婉清喝了两口粥,忽然开口,“哪个吃软不吃硬、哪个不能当众批评——都标了。”

    “我知道。刚才翻到了。”

    “这些东西,没个一年半载跑不出来。”苏婉清放下碗,“她这一个月,不光是跑巡逻。她是把整个护卫队的人心都摸了一遍。”

    陆晨没接话。低头喝粥。

    过了会儿,苏婉清又问:“她走之前,你跟她说什么了?”

    “让她到了传消息。”

    “就这?”

    “嗯。”

    “你也不多说两句。”

    “她不需要。”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碗继续喝粥。

    当天上午,陆晨去了护卫队前厅。把王雪瑶留下的那叠交接文件,和护卫队眼下正在走的巡逻路线一条一条对着看。

    城东那一段——文件上标“拐角结冰,加一班”,眼下的路线上正好加了那一班。城南码头——文件上标“盯着那两个不安分的散修”,巡逻簿上那两个人的名字被圈了起来。哪条路雨天打滑要绕——眼下的路线已经绕了。

    每一条标注,都和眼下正在跑的安排严丝合缝。

    她不是临走前才写的这份文件。她是在这一个月里一边跑、一边改、一边标,到临走那天,把这张网仔仔细细交到了疤狼手里。

    疤狼从前厅后面走出来,看见他在翻文件,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写的?”

    “嗯。”

    “我昨晚翻了一遍。这哪是交接文书,这是护卫队半年的底账。”疤狼拿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城东那个结冰的拐角,去年冬天摔过三个人。她连这个都记了。”

    “她跑得多。”

    “跑得多,也记得住。”疤狼把文件推回来,“这人走了,护卫队缺条胳膊。”

    “她说了,处理完就回来。”

    “行。那我先顶着。”

    陆晨把文件在前厅桌边一张一张收好。在桌边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从前厅慢慢走回院子。

    院里老树上那几只麻雀还在啾啾地叫。日头已经升高了一点,把老树的影子稳稳地、一动不动地投在青砖地上。

    苏婉清在石桌旁又开始整理今天的散修资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陆晨在院门口站了一下,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来。

    苏婉清一边理资料一边说:“陆凡今天问,王雪瑶走了,她那摊跑腿的事他什么时候开始接。”

    “明天。”

    “明天你不是要带他去探城东旧河道?”

    “探完灵脉回来,顺路把跑腿的事过一遍。”

    “他一个人记得住?”

    “记不住就多跑几趟。跑多了就记住了。”

    苏婉清把一摞资料码齐,搁在桌角:“城东旧河道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后天。”

    “带陆凡?”

    “带。”

    “柳如烟呢?”

    “她也去。三个人,够了。”

    苏婉清点了下头,把资料收进侧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水囊,搁在石桌上。

    “后天出门带着。旧河道那边没干净水。”

    陆晨看了一眼水囊,拿起来掂了掂:“你灌满了?”

    “灌满了。别嫌沉。”

    人走了。可这院子还在。这张石桌,这棵老树,这个冬天的日头——都还在。

    日子,接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