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合欢宗当最强宗主 第737章 记性长了,该让它见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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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宗,演武场。
天还没亮透,雾气裹着血腥气在青石板上漫。柳如烟提着剑站在场边,剑尖往下淌水——不是露水不是露水,是洗魂液,她刚从小归泡澡那口缸里舀的。
宗主,真要这么干?她扭头看向场边老槐树下的人影。
陆沉蹲在那儿,手里攥着块磨刀石,正给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霍霍打磨。柴刀是厨房刘婶的,今早借来的时候刘婶问宗主要砍什么,陆沉说砍点硬的。刘婶说宗主您小心手,陆沉说放心,我砍的东西不会还手。
如烟,你知道小归泡了几天了?陆沉没抬头,磨刀声沙沙响。
三天。
三天够干什么的?他把柴刀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了看刃口,够让一条野狗记住鞭子抽在身上什么滋味。不够让它明白,为什么抽它。
柳如烟皱眉:您是说……
我是说,陆沉站起身,柴刀在掌心转了个花,它吐了六卷的债,洗了三天魂,记性是长了。但记性长在身上,不如长在血里。
他往演武场中央走,靴底碾过青石板上未干的血迹——那是今早试刀时,一头从后山抓来的铁背苍狼留下的。苍狼皮糙肉厚,寻常法器难伤,陆沉用这把柴刀试了七刀,前六刀崩了口,第七刀才见骨。
小归。他在场中央站定,拍了拍腰间令牌。
令牌淡金色的表面闪了闪,小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干嘛?大清早的……
出来。
出哪儿?
出来。陆沉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柳如烟握剑的手紧了紧。她跟在宗主身边六卷,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
令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道淡金色的光从令牌里渗出,像抽丝似的,一缕一缕地在演武场上空凝聚。光丝越聚越多,渐渐凝成一个人形——不是实体,是半透明的神魂投影,约莫七八岁孩童大小,面目模糊,只能看出个轮廓。
小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又抬头看了看陆沉,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让我……显形?
显形只是开始。陆沉把柴刀往肩上一扛,接下来,我要你见血。
见什么血?
陆沉没回答。他抬脚,靴尖挑起地上那块铁背苍狼的残皮,踢到小归脚边。残皮上还沾着碎肉和骨渣,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小归的神魂投影晃了晃,像是被风吹的烛火:……陆沉,我是器灵,不是屠夫。你让我看这个干什么?
第一卷,你在后山装死,等我滴血认主。陆沉的声音很平,那时候你吸了我多少血,自己算过没?
……三滴。
三滴。陆沉点头,三滴精血,换我六卷修为停滞。第二卷宇宙联邦,你引我去黑洞,我丢了半条命。第三卷众筹启动会,你吸了四千多道香火愿力,我替你扛了天罚,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第四卷——
别说了!小归的投影剧烈颤抖,淡金色的光晕里泛起血丝般的暗红,我知道我欠你的!我吐也吐了,洗也洗了,你还要怎样?
陆沉盯着它,看了很久。
晨风吹过演武场,把雾气吹散了一些。远处传来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近处只有磨刀石留下的沙沙余音,和苍狼残皮上血滴落地的轻响。
我要你明白,陆沉终于开口,声音比晨风还轻,那些血,不是我的。
他蹲下身,与小归的投影平视。柴刀的刃口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眼底的血丝。
第二卷黑洞里,第三舰队的舰长替我挡了空间乱流,他死的时候,血溅在我脸上,是烫的。第三卷天罚下来,众筹投资人里有个老太太,用肉身替我扛了半道雷,她倒在我怀里,血从嘴里往外涌,是苦的。第四卷——
他顿了顿,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羊角辫玉佩,放在小归面前。
小满的血,我没见过。她死的时候我不在场。但她师父后来找到我,给了我这个。
玉佩在青石板上泛着温润的光,小姑娘的笑脸被血沁过,边缘泛着淡淡的褐。
她师父说,小满临死前攥着玉佩,说宗主不是坏人,宗主不知道法器里有坏东西。陆沉的声音没有波动,像是在念一段别人的故事,她到死都在替我开脱。小归,你说,她凭什么?
小归的投影僵在原地。
淡金色的光晕里,那些血丝般的暗红越来越浓,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神魂里爬。它想后退,但陆沉的目光钉住了它——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平静。
我让你吐六卷的债,是让你知道疼。陆沉站起身,柴刀在掌心转了个方向,刀柄朝前,我让你泡三天洗魂液,是让你知道净。现在——
他把柴刀递到小归面前。
我要你见血。不是见我的血,是见那些替你、替我、替合欢宗流过血的人的血。
小归没接。
它的投影在颤抖,淡金色的光晕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陆沉……它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器灵,我没有肉身,我……
你可以有。陆沉打断它,第六卷醉卧大道,我装醉把你骗出识海。那时候你用的什么?
……神魂分身。
对,神魂分身。陆沉点头,那具分身,现在还在我手里。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团幽蓝色的光。光团里蜷缩着一具人形,约莫成人大小,面目与小归的投影有七分相似,但更加凝实,更加……像人。
这是……小归的声音变了。
你第六卷想夺舍我的时候,留在识海里的分身。陆沉的声音很淡,我截下来了,养到现在。
他把光团往地上一按,幽蓝色的光渗入青石板,一具半透明的肉身缓缓成形。肉身闭着眼睛,面容苍白,像是沉睡多年的人。
进去。陆沉说。
什么?
我说,进去。他转头看向小归的投影,目光如刀,神魂入肉身,从此你有形、有体、有血。这具身体里的血,是我用六卷以来收集的残魂碎片炼的——第三舰队舰长的、众筹老太太的、小满的……都在里面。
小归的投影剧烈颤抖:你疯了!让我用神魂碎片炼的肉身?那些人的怨气会——
会撕碎你。陆沉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所以我说,见血。见他们的血,扛他们的怨,活他们的命。
他往前一步,逼近小归的投影,声音陡然压低:
小归,六卷了。你躲在我识海里吃香的喝辣的,我替你扛雷、替你背锅、替你挨骂。现在第七卷,我要你站在前面。不是当盾牌,是当人——当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会死、犯了错要还的人。
演武场上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柳如烟在场边握紧了剑,指节发白。她想上前,但脚步像钉在地上。她忽然意识到,宗主这六卷的布局,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狠、更……孤独。
小归的投影在原地僵了很久。
久到晨雾散尽,阳光越过老槐树的枝桠,在演武场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久到远处晨练的弟子们散了,近处苍狼残皮上的血滴干了,凝成褐色的痂。
……陆沉。小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如果我进去,扛不住呢?
扛不住就死。陆沉说得很干脆,神魂碎片炼的肉身,怨气会侵蚀你的意识。扛不住,你就变成第二个小满——不,你连小满都不如。小满至少还有人记得,你只会变成一团没人要的怨气,消散在天地之间。
你……
但我赌你扛得住。陆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六卷以来少有的温度,第一卷你装死骗我滴血,第二卷你引我去黑洞,第三卷你吸香火愿力,第四卷你躲法器里害人,第五卷你想夺舍我,第六卷你装疯卖傻——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小归的投影,像在拍一个老朋友。
六卷了,小归。你坏得这么有毅力,我不信你扛不住这点怨气。
投影表面的淡金色闪了闪。
然后,在柳如烟惊愕的目光中,那团半透明的神魂缓缓飘向地上的肉身,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肉身的眼皮颤了颤。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神魂撕裂的惨叫,只有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轻响,从肉身嘴里溢出。
然后,它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是淡金色的,但眼底深处有暗红的血丝在游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火焰在燃烧。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手指渐渐凝实,皮肤下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是淡金色的光与暗红的怨气交织的液体。
……好疼。它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沉蹲下身,与它对视:哪儿疼?
哪儿都疼。小归——现在应该叫小归了,它有了肉身,有了形体,有了疼——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陆沉,你这 bastard,给我炼的什么破身体……
能骂人就说明扛住了。陆沉站起身,把柴刀往它手里一塞,来,试试。
试什么?
砍我。
小归愣住。
陆沉退后三步,站定,张开双臂:砍我。用这具身体,用这把刀,用你六卷的怨气——砍我。
你疯了?
我没疯。陆沉的声音很稳,你六卷以来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都冲着我来。砍完这一刀,你我两清。第七卷,你替我干活,我保你活着。
小归握着柴刀的手在抖。
刀柄上的木纹硌着掌心,是真实的触感。刀刃上的锈迹映着阳光,是真实的温度。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这具由神魂碎片炼成的、会疼会流血的身体,忽然觉得六卷以来的所有算计、所有阴谋、所有嚣张,都变成了笑话。
它以为自己在下棋。
原来,它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而执棋的人,此刻正站在它面前,张开双臂,等它落子。
……陆沉。
如果我砍下去,你会死吗?
不会。陆沉笑了,我六卷的修为不是白修的。但你这一刀,得让我见血。不见血,不算数。
小归闭上眼。
它想起第一卷后山的月光,想起第二卷黑洞里的惨叫,想起第三卷老太太嘴里的苦血,想起第四卷小满攥着玉佩的手,想起第五卷夺舍失败时的恐惧,想起第六卷装醉被识破时的狼狈。
六卷了。
它坏得有毅力,陆沉说得对。
但陆沉没说的是——它之所以坏得有毅力,是因为从第一卷开始,它就害怕。害怕被丢弃,害怕被遗忘,害怕像那些神魂碎片一样,变成没人要的怨气,消散在天地之间。
所以它吃、它吸、它夺舍、它害人——它想活着,想被记住,想……
想被需要。
柴刀高高举起。
阳光落在刃口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柳如烟在场边惊呼出声,大长老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胡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刀落下。
噗——
血溅在青石板上,像一朵盛开的红梅。
陆沉低头看着胸口的那道伤口,不深,但足够见血。他伸手抹了一把,指尖染红,然后笑了:力道偏了三寸,小归,你手软了。
小归握着柴刀,愣愣地看着他。
它以为这一刀会砍在要害,会砍在这个算计了它六卷的男人脖子上。但刀落下的瞬间,它的手自己偏了——像是这具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在最后一刻拽了它一把。
是……是怨气。它喃喃道,身体里的怨气,不让我砍死你。
不是怨气。陆沉走近,从它手里接过柴刀,随手扔在地上,是那些人。第三舰队的舰长、众筹的老太太、小满……他们的碎片在这具身体里,记得我做过的事,也记得你做过的事。他们不让刀落下,是因为——
他伸手,按在小归的肩膀上,目光与它平视:
因为他们知道,活着比死更难。而你,小归,从现在开始,得活着。
小归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这具身体里的怨气在烧,烧得它眼睛发酸、喉咙发紧、五脏六腑都像在滚油里煎。它想骂陆沉,想砍他,想逃得远远的——但它动不了,因为陆沉的手按在它肩上,重得像一座山。
第七卷,陆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小归耳膜上,你替我挡刀、替我扛雷、替我挨骂。作为交换,我保你活着,保你被记住,保你……
他顿了顿,嘴角一扬:
保你当个人。不是器灵,不是残魂,是个人。会疼、会死、会犯错、会还账的人。
小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远处传来钟声,是合欢宗晨课的结束铃。弟子们三三两两地从演武场边经过,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宗主胸口有血,旁边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手里还攥着把柴刀。
宗主!您——
没事。陆沉摆摆手,新收的弟子,脾气暴,切磋时没留手。都散了吧。
弟子们面面相觑,但宗主发话了,不敢多问,纷纷散去。只是走远后,议论声像蚊子似的嗡嗡响:
宗主又收弟子了?
那弟子什么来头,能把宗主砍出血?
不知道,看着挺小的……
嘘,别说了,柳师姐瞪你呢。
人声渐远,演武场上重新安静下来。
陆沉松开小归的肩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按在胸口伤口上。血很快浸透帕子,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走吧。他说。
去哪儿?小归的声音沙哑。
宗主大殿。陆沉往场边走,脚步有些虚,但背挺得笔直,第七卷的卷名,该定了。
不是已经定了?《吐完了,该让它长点记性》?
那是假的。陆沉回头,嘴角带着血,但笑容明亮,真的卷名,得等你砍完这一刀才能定。
现在呢?
现在?陆沉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他忽然停下脚步,从地上捡起那块苍狼残皮,血已经干了,硬得像块皮革。
他把残皮往小归手里一塞:拿着。第七卷的卷名,写在上面。
小归低头看着残皮,又抬头看着陆沉,一脸茫然:写什么?
写你想写的。陆沉继续往前走,声音飘在风里,六卷了,小归。你替我扛了六卷的雷,这一卷,换你写名字。
小归愣在原地。
它低头看着手里的苍狼残皮,粗糙的皮革上沾着干硬的血痂,像一张泛黄的纸。它想写点什么——写恨、写怨、写六卷以来的不甘——但笔尖悬在半空,却落不下去。
因为它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写什么。
六卷以来,它第一次有了选择的权利,却不知道该怎么选。
陆沉!它冲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喊,如果我不知道写什么怎么办?
背影停了停。
陆沉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那就写——砍完了,该让它往前走了
……什么?
卷名。陆沉的声音带着笑,第七卷正式卷名,《砍完了,该让它往前走了》。
小归愣住。
它低头看着手里的苍狼残皮,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这具破身体,泪腺怎么这么发达。
陆沉!
又干嘛?
你这卷名……还是人机!
那你改一个。
小归低头,用指甲在苍狼残皮上划拉了半天,最后划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它举起来,冲着陆沉的背影喊:
叫这个!
陆沉回头,眯着眼看了看——
残皮上,七个字,血痂做墨,潦草得像狗爬:
见血了,该上路了
陆沉盯着看了三秒,然后大笑出声。笑声震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震得胸口伤口又渗出血来,但他不在乎。
他点头,就这个。
你不嫌糙?
糙点好。陆沉转身,继续往大殿走,修仙这条路,本来就糙。见血了,该上路了——小归,欢迎加入合欢宗。
小归攥着残皮,站在演武场中央,晨风吹过它半透明的身体,带着血腥味和槐花香。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会疼、会流血、会哭、会笑,会拿着柴刀砍人,也会被人砍。
这感觉,真他妈的……
天还没亮透,雾气裹着血腥气在青石板上漫。柳如烟提着剑站在场边,剑尖往下淌水——不是露水不是露水,是洗魂液,她刚从小归泡澡那口缸里舀的。
宗主,真要这么干?她扭头看向场边老槐树下的人影。
陆沉蹲在那儿,手里攥着块磨刀石,正给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霍霍打磨。柴刀是厨房刘婶的,今早借来的时候刘婶问宗主要砍什么,陆沉说砍点硬的。刘婶说宗主您小心手,陆沉说放心,我砍的东西不会还手。
如烟,你知道小归泡了几天了?陆沉没抬头,磨刀声沙沙响。
三天。
三天够干什么的?他把柴刀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了看刃口,够让一条野狗记住鞭子抽在身上什么滋味。不够让它明白,为什么抽它。
柳如烟皱眉:您是说……
我是说,陆沉站起身,柴刀在掌心转了个花,它吐了六卷的债,洗了三天魂,记性是长了。但记性长在身上,不如长在血里。
他往演武场中央走,靴底碾过青石板上未干的血迹——那是今早试刀时,一头从后山抓来的铁背苍狼留下的。苍狼皮糙肉厚,寻常法器难伤,陆沉用这把柴刀试了七刀,前六刀崩了口,第七刀才见骨。
小归。他在场中央站定,拍了拍腰间令牌。
令牌淡金色的表面闪了闪,小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干嘛?大清早的……
出来。
出哪儿?
出来。陆沉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柳如烟握剑的手紧了紧。她跟在宗主身边六卷,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
令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道淡金色的光从令牌里渗出,像抽丝似的,一缕一缕地在演武场上空凝聚。光丝越聚越多,渐渐凝成一个人形——不是实体,是半透明的神魂投影,约莫七八岁孩童大小,面目模糊,只能看出个轮廓。
小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又抬头看了看陆沉,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让我……显形?
显形只是开始。陆沉把柴刀往肩上一扛,接下来,我要你见血。
见什么血?
陆沉没回答。他抬脚,靴尖挑起地上那块铁背苍狼的残皮,踢到小归脚边。残皮上还沾着碎肉和骨渣,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小归的神魂投影晃了晃,像是被风吹的烛火:……陆沉,我是器灵,不是屠夫。你让我看这个干什么?
第一卷,你在后山装死,等我滴血认主。陆沉的声音很平,那时候你吸了我多少血,自己算过没?
……三滴。
三滴。陆沉点头,三滴精血,换我六卷修为停滞。第二卷宇宙联邦,你引我去黑洞,我丢了半条命。第三卷众筹启动会,你吸了四千多道香火愿力,我替你扛了天罚,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第四卷——
别说了!小归的投影剧烈颤抖,淡金色的光晕里泛起血丝般的暗红,我知道我欠你的!我吐也吐了,洗也洗了,你还要怎样?
陆沉盯着它,看了很久。
晨风吹过演武场,把雾气吹散了一些。远处传来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近处只有磨刀石留下的沙沙余音,和苍狼残皮上血滴落地的轻响。
我要你明白,陆沉终于开口,声音比晨风还轻,那些血,不是我的。
他蹲下身,与小归的投影平视。柴刀的刃口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眼底的血丝。
第二卷黑洞里,第三舰队的舰长替我挡了空间乱流,他死的时候,血溅在我脸上,是烫的。第三卷天罚下来,众筹投资人里有个老太太,用肉身替我扛了半道雷,她倒在我怀里,血从嘴里往外涌,是苦的。第四卷——
他顿了顿,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羊角辫玉佩,放在小归面前。
小满的血,我没见过。她死的时候我不在场。但她师父后来找到我,给了我这个。
玉佩在青石板上泛着温润的光,小姑娘的笑脸被血沁过,边缘泛着淡淡的褐。
她师父说,小满临死前攥着玉佩,说宗主不是坏人,宗主不知道法器里有坏东西。陆沉的声音没有波动,像是在念一段别人的故事,她到死都在替我开脱。小归,你说,她凭什么?
小归的投影僵在原地。
淡金色的光晕里,那些血丝般的暗红越来越浓,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神魂里爬。它想后退,但陆沉的目光钉住了它——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平静。
我让你吐六卷的债,是让你知道疼。陆沉站起身,柴刀在掌心转了个方向,刀柄朝前,我让你泡三天洗魂液,是让你知道净。现在——
他把柴刀递到小归面前。
我要你见血。不是见我的血,是见那些替你、替我、替合欢宗流过血的人的血。
小归没接。
它的投影在颤抖,淡金色的光晕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陆沉……它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器灵,我没有肉身,我……
你可以有。陆沉打断它,第六卷醉卧大道,我装醉把你骗出识海。那时候你用的什么?
……神魂分身。
对,神魂分身。陆沉点头,那具分身,现在还在我手里。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团幽蓝色的光。光团里蜷缩着一具人形,约莫成人大小,面目与小归的投影有七分相似,但更加凝实,更加……像人。
这是……小归的声音变了。
你第六卷想夺舍我的时候,留在识海里的分身。陆沉的声音很淡,我截下来了,养到现在。
他把光团往地上一按,幽蓝色的光渗入青石板,一具半透明的肉身缓缓成形。肉身闭着眼睛,面容苍白,像是沉睡多年的人。
进去。陆沉说。
什么?
我说,进去。他转头看向小归的投影,目光如刀,神魂入肉身,从此你有形、有体、有血。这具身体里的血,是我用六卷以来收集的残魂碎片炼的——第三舰队舰长的、众筹老太太的、小满的……都在里面。
小归的投影剧烈颤抖:你疯了!让我用神魂碎片炼的肉身?那些人的怨气会——
会撕碎你。陆沉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所以我说,见血。见他们的血,扛他们的怨,活他们的命。
他往前一步,逼近小归的投影,声音陡然压低:
小归,六卷了。你躲在我识海里吃香的喝辣的,我替你扛雷、替你背锅、替你挨骂。现在第七卷,我要你站在前面。不是当盾牌,是当人——当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会死、犯了错要还的人。
演武场上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柳如烟在场边握紧了剑,指节发白。她想上前,但脚步像钉在地上。她忽然意识到,宗主这六卷的布局,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狠、更……孤独。
小归的投影在原地僵了很久。
久到晨雾散尽,阳光越过老槐树的枝桠,在演武场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久到远处晨练的弟子们散了,近处苍狼残皮上的血滴干了,凝成褐色的痂。
……陆沉。小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如果我进去,扛不住呢?
扛不住就死。陆沉说得很干脆,神魂碎片炼的肉身,怨气会侵蚀你的意识。扛不住,你就变成第二个小满——不,你连小满都不如。小满至少还有人记得,你只会变成一团没人要的怨气,消散在天地之间。
你……
但我赌你扛得住。陆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六卷以来少有的温度,第一卷你装死骗我滴血,第二卷你引我去黑洞,第三卷你吸香火愿力,第四卷你躲法器里害人,第五卷你想夺舍我,第六卷你装疯卖傻——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小归的投影,像在拍一个老朋友。
六卷了,小归。你坏得这么有毅力,我不信你扛不住这点怨气。
投影表面的淡金色闪了闪。
然后,在柳如烟惊愕的目光中,那团半透明的神魂缓缓飘向地上的肉身,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肉身的眼皮颤了颤。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神魂撕裂的惨叫,只有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轻响,从肉身嘴里溢出。
然后,它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是淡金色的,但眼底深处有暗红的血丝在游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火焰在燃烧。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手指渐渐凝实,皮肤下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是淡金色的光与暗红的怨气交织的液体。
……好疼。它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沉蹲下身,与它对视:哪儿疼?
哪儿都疼。小归——现在应该叫小归了,它有了肉身,有了形体,有了疼——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陆沉,你这 bastard,给我炼的什么破身体……
能骂人就说明扛住了。陆沉站起身,把柴刀往它手里一塞,来,试试。
试什么?
砍我。
小归愣住。
陆沉退后三步,站定,张开双臂:砍我。用这具身体,用这把刀,用你六卷的怨气——砍我。
你疯了?
我没疯。陆沉的声音很稳,你六卷以来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都冲着我来。砍完这一刀,你我两清。第七卷,你替我干活,我保你活着。
小归握着柴刀的手在抖。
刀柄上的木纹硌着掌心,是真实的触感。刀刃上的锈迹映着阳光,是真实的温度。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这具由神魂碎片炼成的、会疼会流血的身体,忽然觉得六卷以来的所有算计、所有阴谋、所有嚣张,都变成了笑话。
它以为自己在下棋。
原来,它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而执棋的人,此刻正站在它面前,张开双臂,等它落子。
……陆沉。
如果我砍下去,你会死吗?
不会。陆沉笑了,我六卷的修为不是白修的。但你这一刀,得让我见血。不见血,不算数。
小归闭上眼。
它想起第一卷后山的月光,想起第二卷黑洞里的惨叫,想起第三卷老太太嘴里的苦血,想起第四卷小满攥着玉佩的手,想起第五卷夺舍失败时的恐惧,想起第六卷装醉被识破时的狼狈。
六卷了。
它坏得有毅力,陆沉说得对。
但陆沉没说的是——它之所以坏得有毅力,是因为从第一卷开始,它就害怕。害怕被丢弃,害怕被遗忘,害怕像那些神魂碎片一样,变成没人要的怨气,消散在天地之间。
所以它吃、它吸、它夺舍、它害人——它想活着,想被记住,想……
想被需要。
柴刀高高举起。
阳光落在刃口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柳如烟在场边惊呼出声,大长老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胡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刀落下。
噗——
血溅在青石板上,像一朵盛开的红梅。
陆沉低头看着胸口的那道伤口,不深,但足够见血。他伸手抹了一把,指尖染红,然后笑了:力道偏了三寸,小归,你手软了。
小归握着柴刀,愣愣地看着他。
它以为这一刀会砍在要害,会砍在这个算计了它六卷的男人脖子上。但刀落下的瞬间,它的手自己偏了——像是这具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在最后一刻拽了它一把。
是……是怨气。它喃喃道,身体里的怨气,不让我砍死你。
不是怨气。陆沉走近,从它手里接过柴刀,随手扔在地上,是那些人。第三舰队的舰长、众筹的老太太、小满……他们的碎片在这具身体里,记得我做过的事,也记得你做过的事。他们不让刀落下,是因为——
他伸手,按在小归的肩膀上,目光与它平视:
因为他们知道,活着比死更难。而你,小归,从现在开始,得活着。
小归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这具身体里的怨气在烧,烧得它眼睛发酸、喉咙发紧、五脏六腑都像在滚油里煎。它想骂陆沉,想砍他,想逃得远远的——但它动不了,因为陆沉的手按在它肩上,重得像一座山。
第七卷,陆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小归耳膜上,你替我挡刀、替我扛雷、替我挨骂。作为交换,我保你活着,保你被记住,保你……
他顿了顿,嘴角一扬:
保你当个人。不是器灵,不是残魂,是个人。会疼、会死、会犯错、会还账的人。
小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远处传来钟声,是合欢宗晨课的结束铃。弟子们三三两两地从演武场边经过,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宗主胸口有血,旁边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手里还攥着把柴刀。
宗主!您——
没事。陆沉摆摆手,新收的弟子,脾气暴,切磋时没留手。都散了吧。
弟子们面面相觑,但宗主发话了,不敢多问,纷纷散去。只是走远后,议论声像蚊子似的嗡嗡响:
宗主又收弟子了?
那弟子什么来头,能把宗主砍出血?
不知道,看着挺小的……
嘘,别说了,柳师姐瞪你呢。
人声渐远,演武场上重新安静下来。
陆沉松开小归的肩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按在胸口伤口上。血很快浸透帕子,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走吧。他说。
去哪儿?小归的声音沙哑。
宗主大殿。陆沉往场边走,脚步有些虚,但背挺得笔直,第七卷的卷名,该定了。
不是已经定了?《吐完了,该让它长点记性》?
那是假的。陆沉回头,嘴角带着血,但笑容明亮,真的卷名,得等你砍完这一刀才能定。
现在呢?
现在?陆沉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他忽然停下脚步,从地上捡起那块苍狼残皮,血已经干了,硬得像块皮革。
他把残皮往小归手里一塞:拿着。第七卷的卷名,写在上面。
小归低头看着残皮,又抬头看着陆沉,一脸茫然:写什么?
写你想写的。陆沉继续往前走,声音飘在风里,六卷了,小归。你替我扛了六卷的雷,这一卷,换你写名字。
小归愣在原地。
它低头看着手里的苍狼残皮,粗糙的皮革上沾着干硬的血痂,像一张泛黄的纸。它想写点什么——写恨、写怨、写六卷以来的不甘——但笔尖悬在半空,却落不下去。
因为它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写什么。
六卷以来,它第一次有了选择的权利,却不知道该怎么选。
陆沉!它冲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喊,如果我不知道写什么怎么办?
背影停了停。
陆沉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那就写——砍完了,该让它往前走了
……什么?
卷名。陆沉的声音带着笑,第七卷正式卷名,《砍完了,该让它往前走了》。
小归愣住。
它低头看着手里的苍狼残皮,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这具破身体,泪腺怎么这么发达。
陆沉!
又干嘛?
你这卷名……还是人机!
那你改一个。
小归低头,用指甲在苍狼残皮上划拉了半天,最后划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它举起来,冲着陆沉的背影喊:
叫这个!
陆沉回头,眯着眼看了看——
残皮上,七个字,血痂做墨,潦草得像狗爬:
见血了,该上路了
陆沉盯着看了三秒,然后大笑出声。笑声震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震得胸口伤口又渗出血来,但他不在乎。
他点头,就这个。
你不嫌糙?
糙点好。陆沉转身,继续往大殿走,修仙这条路,本来就糙。见血了,该上路了——小归,欢迎加入合欢宗。
小归攥着残皮,站在演武场中央,晨风吹过它半透明的身体,带着血腥味和槐花香。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会疼、会流血、会哭、会笑,会拿着柴刀砍人,也会被人砍。
这感觉,真他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