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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堆爬出来的神医 第89章 半证词

    第二天上午,阳光斜切进诊所,候诊区的地砖被照得发白。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还在,混进一丝桂花香,让那股冷硬的气味稍微软了一些。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台面上未拆封的一次性手套包装袋轻轻鼓动。

    秦墨弯着腰,检查王大力手臂上的夹板。

    钢钉周围的皮肤消肿了,创口边缘长得齐整。王大力是附近工地的钢筋工,两个月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右前臂开放性骨折。送来那会儿,血顺着袖口往下淌,整只手都在抖。

    “秦医生,”王大力挠了挠头,声音压得很低,“外头风声不太对。我听工地上有人说,您这儿惹了不该惹的人。”

    秦墨没抬头。镊子夹着碘伏棉球,沿着伤口边缘慢慢擦过去。

    “伤口没发炎,下周能拆线。”他说,“别沾水,别拎重物。”

    王大力“嗯”了一声,脚却没动。

    “我不懂些弯弯绕绕。”他看着秦墨咧了下嘴,笑得有点憨,“我就知道上回老张那条腿烂成那样,别人都摇头,您给他保下来了。手艺在这儿,人就得认。”

    棉球落进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秦墨摘下手套,折好,丢进黄色的医疗废物袋。

    “下周同一时间来。”

    “哎。”

    王大力走了,诊室里一下静下来。预约系统屏幕上只剩下三个复诊号,间隔拉得很开。门外偶尔有人路过,脚步不停,连往里面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里间的门开了一条缝。程漪探出半张脸,朝秦墨轻轻抬了下下巴。

    秦墨把最后一支酒精棉片塞回盒子,起身进去。

    临时搭起来的“屏蔽公寓”里,窗帘拉得严实,只开了一盏台灯。沈露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两台电脑,屏幕上的数据一行行滚过去,她眼睛几乎没眨。

    程漪把其中一台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外部合作单位联络表。

    “昨晚那条短信提到刘雯近期接触人员。”沈露抬手按了按眉心,“她弟弟身体不好,这条线我先放着。家属这边太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咱们手里现在只有转呼记录,硬碰不合适。”

    秦墨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立刻说话。

    程漪点开筛选结果:“所以先从联络表里找能对上权限和流程的人。能动的条目都筛过了。”她的指尖点在一处高亮的名字上,“李明达,前市一院设备科行政主任,离职九个月。做过供应商对接,也经手过pt-7800的部分文件流转。”

    沈露接上话:“他母亲的病历我翻过一遍。七十三岁,心衰合并肾衰,半年前就开始反复进急诊。最近一次出院记录写得很直白,家属拒绝进一步透析。”

    屏幕切到一份电子病历。肌酐、尿素氮、血钾,数字一条条列着,哪一项都不好看。

    秦墨扫了一眼。

    “先打电话。”他说。

    沈露调出一个新号码,递给程漪。程漪没多说,按下拨号键。那头响了五声才接通。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背景里有电视机的低噪音。

    “李明达先生吗?”秦墨接过手机,语气很平,“我是西林诊所的医生,看到您母亲的病历记录,想确认一下护理上有没有需要……”

    “不用。”对方立刻打断,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戒备,“你们怎么拿到我电话的?”

    “社区协作渠道。主要做重症家属护理指导。”

    “我说不用。”李明达的呼吸重了些,“别再打了。”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咳,接着是老人吃力的喘气声,像气管里卡着什么,断断续续,怎么也顺不过来。

    “妈,您先坐稳,药在哪儿……药呢?”李明达的声音一下乱了,像手里东西全掉了。

    那边传来翻找的动静,像是撞倒了凳子,接着是更急的喘息。

    秦墨没催。等那边安静一点,他才开口:“李明达。你母亲现在在家里?”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在。”李明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怕被谁听见,“她喘得厉害,腿也肿,吃了利尿药,没起什么作用。社区医院说先观察,可她不肯再去大医院了。她说……去了也白去。”

    沈露在对面微微侧头,眼神扫过来,嘴唇没动,只朝秦墨做了个很轻的口型。

    有问题。

    秦墨看见了。

    他握着手机,听着那边老人艰难的呼吸声,没急着下判断。

    “地址发给我。”他说,“我现在过去。带上她最近的病历和化验单,门先别关死,让屋里通风,能半卧就半卧。家里有氧气就先用上。”

    “秦墨。”沈露的声音从耳机里压过来,冷而紧,“刚锁到他,他母亲就出事,太顺了。”

    秦墨没回她。电话那头,李明达短促地吸了口气,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

    “好。”他说,声音发颤,“我马上发。”

    通话断了。

    秦墨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身去药柜前。抽屉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盒和一次性器材。他一件件往急救包里放,动作快,手却没乱。

    听诊器,血压计,血氧仪,留置针,注射器,呋塞米,西地兰,硝酸甘油,便携氧气瓶。

    程漪站在门边,看着他装包,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秦医生,要不要我跟你去?”

    “留在这儿。”秦墨扣上急救包拉链,“沈露盯位置和周边环境,异常了直接按预案。”

    沈露一直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点得极快。

    “路线发你手机了,绕开几个摄像头。”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点,“李明达那边,周围有三个临时起来的热源点,像便携式侦测设备,停得很分散。不是一般人会带的东西。”

    秦墨把包拎起来,点了下头。

    “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在他身后一层层熄灭。下楼,出门,街边的风一吹,桂花味更明显了些,混着汽车尾气,有点闷。

    城东区锦华苑是片九十年代的老小区,楼间距窄,墙皮掉得厉害。17栋在最里头,楼下停着几辆旧自行车,车座蒙着一层灰。绿化带里的冬青长得散乱,枝条伸得乱七八糟。

    秦墨上到三楼。302的防盗门漆掉了大半,门缝里透着一线光。他敲了两下,门立刻开了条缝。

    李明达站在门后。

    人比电话里听着还要憔悴,眼窝深陷,胡子没刮,脸色灰白。看见秦墨那一瞬间,他先是绷了一下,紧接着又像松了半口气。

    “秦医生……快进。”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客厅里一张折叠桌,桌边堆着泡面桶和几瓶药,窗帘拉得严实,屋里光线发闷。

    靠窗那张床上,李母半靠着枕头,头发花白,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得很费劲。她双腿肿得发亮,被子盖到膝盖都压不下去。

    秦墨把包放在床边。

    “阿姨,我先看看,别怕。”

    老人眼珠转了转,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

    秦墨先看呼吸,再摸脉。听诊器贴上胸口时,湿啰音从肺底一层层铺开,密得发闷。心率快,节律乱。血压一测,168/102。血氧仪夹上去,数字停在88%,还在往下抖。

    “化验单。”他朝李明达伸手。

    李明达慌忙去翻抽屉,纸张哗啦啦抽出来一沓,手都在抖。秦墨快速扫过。肌酐升得很高,尿素氮也不正常,血钾偏高,心电图上房颤伴快室率,St段压低得厉害。

    他没再看第二遍。

    “急性心衰加上肾功能恶化,血钾也上来了。”秦墨说得很平,“先扶成左侧卧位,给我输液架。”

    李明达连忙从墙角拖出一个旧支架,架子腿生了锈,碰到地上发出一声尖响。

    秦墨消毒、进针、回血,固定留置针,接输液器,动作一气呵成。呋塞米先上,接着是西地兰,推药时手很稳,连针尖都没多颤一下。

    李明达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眼睛老往窗外瞟。

    秦墨看见了,却没问。

    他只抬了两次手。

    “按住棉签。”

    “把滴速调慢一点。”

    “氧气瓶开关拧开。”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声,先是近,后来又远。李明达肩膀明显绷了一下,手里的纸被攥出褶子。

    秦墨没抬头,专心看着输液器里的药液往下滴。药液一滴一滴落进管子里,轻得几乎没声音。

    约莫一个小时后,李母的呼吸总算顺了些。脸上的紫色退下去一点,胸口起伏也不那么急了,眼皮慢慢垂下来,睡得很沉。血氧数值慢慢爬到92%。

    秦墨把滴速再调了一遍,才拔掉注射器,收拾台面上的空安瓿瓶和废弃棉签。

    房间里静得厉害,只剩输液器里那点规律的滴答声。

    李明达站在床边,盯着母亲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才慢慢转过身。

    “秦医生……”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谢谢。”

    秦墨把器械一件件收回包里,没接这句。

    李明达搓着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力气。他看着秦墨,眼神里有防备,也有一点刚刚松开的缝。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他说,“不只是为了我妈。”

    秦墨拉上急救包的拉链,抬眼看他,没催。

    李明达深吸了一口气,像终于下了什么很难的决心。

    “那个项目……pt-7800。”他停了停,声音压得很低,“我经手过一些文件递送。最后一次,是附录的‘清洁版’。”

    秦墨把收好的药盒放到桌边,语气还是平的。

    “清洁版,跟原始版差在哪儿?”

    李明达眼神往上飘了一下,又马上落回来,像生怕哪一处墙角藏着人。

    “原始版里,有些东西不能直接往上送。”他说,“我听技术口的林少中提过一嘴,说里面有不合规的影像索引,还有结论草稿。清洁版送过来以后,那些都没了。递送单是刘秘书签的字,她只说按院长办公室的流程走。我就转了个手。”

    秦墨没打断他,只把空安瓿瓶放进锐器盒。

    李明达说到这里,手心已经全是汗。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挤。

    “可后来,隔了大概半个月,我又被叫去取回那份附录的复印件,说是复核。取件和还件都走的保密信箱,我没见到人。东西拿回来,我就顺手翻了一眼。”

    他说到这儿,声音开始发虚。

    “页码顺序被动过了。”李明达盯着自己发白的手指,“最后一页的脚注,也被重新敲过。内容我看不太懂,都是专业术语,可跟第一次那个清洁版已经不一样了。”

    秦墨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李明达的嘴唇抖了抖。

    “清洁版,是把看起来有问题的地方抹掉,做成合规的样子。”他说,“第二次……那是改写。把那些被抹掉的东西,做成像是从来都没存在过。还加了点别的,让整页看上去更顺。”

    屋里很静。

    床上李母翻了个身,呼吸重新沉了一点。窗外那阵摩托车声已经远了,剩下的只有输液器里轻细的滴落声。

    秦墨没急着追问。他把李母的化验单按住,眼神扫过纸边。

    “你看清脚注改动的痕迹了?”

    “只瞥到一点。”李明达声音更低了,“纸边上有之前装订留下的针眼,新打印的页码对不上。那说明……有人不想让最早那批东西跟后来动过的东西连起来。有人在故意断开。”

    秦墨听完,目光仍然落在他脸上。

    “第二次,是谁让你去取的?谁交还给你的?”

    李明达猛地摇头,幅度大得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神色慌张的说道,“我真不知道,只有编号,不露面。秦医生,我只能说这么多……”

    下一秒,他膝盖一软,直接跪到地上。

    “我给你磕头都行。”他哑着嗓子,眼眶一下红了,“我就这点东西了。那之后没多久,我就被劝退了。补偿给得比标准高,条件就是签保密协议,谁都别再提pt-7800。别逼我了……我真会没命的。他们知道我找过你,我们一家都完了。”

    额头碰到地砖的那一下,声音很闷。

    秦墨站着没动。

    他看着李明达肩背一抽一抽地发抖,看着他像是把整个人都缩进了地面里。几秒后,秦墨弯下身,从急救包里拿出几盒口服药,摆到桌上。

    “降钾的,利尿的,用法都写了。”他说,“你母亲现在只是稳住了,不是好了。尽快去社区医院做随访,后面很可能还要再评估透析。这个电话你留着,有急事就打。”

    他把便签纸压在药盒底下。

    站直后,秦墨拎起急救包往外走。

    门开的一瞬,他侧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小区道路对面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车牌被泥水糊得看不清。那车不是他来时看到的。

    秦墨没停,直接下楼。

    耳机里,沈露的声音压得很低:“有可疑热源在你离开后半分钟内进了五百米范围,现在还在。像车载设备,移动得很慢。别回头,直接上车。”

    秦墨走到车边,拉开门,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那辆面包车一动没动。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开始往暗里沉。楼外的天色从灰黄压到暗蓝,窗框上最后一点亮光也被吞干净了。

    程漪已经把电脑调到离职审计报告那一页,见他进门,立刻开口。

    “李明达的离职资料翻出来了。”她手指点着屏幕,“官方写的是工作交接有瑕疵,没具体处分。可他的离职补偿比同级别行政岗高了四成,钱是从市一院一个特殊项目账户里出的,审批人是刘雯。”

    沈露没抬头,仍盯着另一块屏幕。

    “他那边的临时设备我扫了一遍,不像警用,也不是常规安防,更接近商用便携侦测仪,市面上私人调查或者商业情报公司会用那类。”她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串位置折线,“还有,秦墨,你走后七分钟,李明达拿了个旧手机发过一条短信,号码没登记,收件口绕了几层,最后落到一个空号池里,查不回去。”

    秦墨把外套脱了,揉了揉眼睛。

    眼睛有干,酸得发沉。长时间盯着病历和电脑屏幕,眼底那股灼热感又慢慢顶上来。他坐下时停了一下,才重新抬头。

    “他说了什么?”

    程漪先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时间点能对上。李明达说第二次取回附录,是在那次复核前后,镜像里正好有院长办公室服务器的一次非计划备份日志,权限很高,操作痕迹被人手动清过,但残留能看出有人做过版本覆盖。”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个覆盖,不像临时删改,像是专门把前一版盖住。”

    秦墨靠回椅背,指节轻轻敲了下桌面。

    “清洁,是先把表面的雷排掉,给审查看。”他说,“二次改写,是把整套东西重新缝一遍,让原来的问题连影子都不剩。想做到这个,得懂技术,也得能碰到保密流程的中间口。”

    沈露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林少中能接上。”她说,“但他一个人不够,还得有人给他把路铺开。”

    这话刚落,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

    “人没事,暂时。别再去。”

    沈露几乎是立刻切进了追踪界面,几秒后抬起头。

    “虚拟号。”她说,“但发送基站在市一院住院部附近。”

    屋里一下安静了。

    只有电脑风扇在低低转着,刚才那条短信像一枚钉子,钉在每个人眼前。

    “这是在提醒我们,也是在往回收口。”沈露把电脑合上半页,声音更冷了些,“人没事,暂时,说明李明达已经被盯上了,但还没被处理。别再去,是在告诉我们,对面现在还能忍,忍到头就会动手。”

    秦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删掉短信。

    他没回。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光落在楼下的树梢上,晃出一点细碎的影子。诊所这一侧却安静得出奇,连街上的车声都隔了很远才传进来。

    秦墨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窗帘缝。

    楼下街口空着,那辆面包车已经不见了。

    “程漪。”他放下窗帘,转回身,“查‘二次改写’前后,谁能碰到保密信箱和档案室的权限变动。再把林少中那一周的行踪和联络对象梳一遍,不用往深处挖,先把轨迹拉出来。”

    程漪点头,已经低头在键盘上敲起来:“我现在做。”

    “沈露,”秦墨又看向她,“把我们这边的隔离再提一层,顺手看看林少中最近有没有异常动作。那种位置的人一旦动起来,不会一点痕迹都不留。”

    沈露“嗯”了一声,没多说,手指已经重新落到键盘上。

    秦墨站在窗边,眼前却还停着李明达跪在地上的样子。

    那人额头压着地砖,肩膀抖得厉害,说话时连气都快断了。可就是在那样的缝隙里,他把最不愿意碰的地方吐了出来。

    “附录被‘清洁’后,又被‘二次改写’……那之后,我就被劝退了。”

    秦墨收回视线,指腹在手机边缘轻轻擦过。

    有人把一份附录擦干净,再重新写一遍。写到最后,连被擦掉的痕迹也要一并抹平。留在纸上的,只有一个看上去没问题的壳。

    壳下面的线头,得一根根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