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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唐教书,我捡了个苦命小媳妇 第198章 一张大网

    腊月二十三,又是小年。

    天还没亮透,村子里就已经有了动静。灶膛里的火比平时烧得早,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比平日粗了一圈。

    各家各户都在忙着准备过年,采买年货,做新衣裳、准备好吃的。

    孩子们攥着刚买来的糖人满街跑,被大人喊住又跑远,喊住又跑远,猫着腰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像一窝刚出窝的耗子。

    青禾更是请人一口气宰了三头猪,得意洋洋地向春草和翠儿炫耀。

    陈大叔在晒谷场上,看着人搭年夜饭用的棚子,喊来喊去,不是嫌这根柱子歪了就是嫌那块油布没绷紧。

    至于李青石,借口前两天送粮累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青禾还像在家养胎的人。

    与河东村的热闹不同,王旭开心不起来。

    他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摞卷宗,已经翻了三天了。

    县衙的事,他以为自己上任几个月已经摸清了门路,结果查完刘主簿那档子事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像个刚进门的学徒。

    吏员们当面恭敬,背地里各有一套。

    书吏管底册,仓监管粮账,税吏收田赋,衙役管差事。每个人都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别人插不进去的东西。

    他们彼此通气,互相兜底,上面的令传下去,到了百姓头上还剩几分,他这个县令看不见,也管不着。

    他想调一份旧档,要经三个人的手,每一个都能拖他两天。

    他想查一笔钱款的去向,管账的说底册在仓监那里,仓监说要主簿签字,主簿说批文要县令先画押。

    王旭坐在案后,他想发火,但不知道冲谁发。

    那些人没有一个犯错,没有一个违令,每一个步骤都合规矩,拖他的是时间,是流程,是他这个县令暂时插不进去的那一层东西。

    李青石说的那张地契,竟然在流程上没有任何问题。

    按说这种前朝旧契,早该作废了。按律,想要重新认领,必须经由县令核实、公示、确认无争议后重新立契,流程少说走半年。

    若土地已有新主人,这种旧地契更是连重新认领的资格都没有。

    他从来没见过这张地契,更没批过。可大印已经盖在上面了,鲜红的一团,做不了假。

    管底册的印不在县令手里,从来都在主簿手里。

    县令盖的是公文印、告示印、判词印,唯独底册那枚印,几代人传下来,一直挂在主簿的腰带上。

    县令换了一任又一任,管底册的印从来没换过主人。

    他问刘主簿这张地契怎么过的审。

    刘主簿说吴承业的地契确实是前朝的,但周东家手里有一份更早的文书。当年吴家避乱离开时,把地契托付给了周东家的长辈,托他们代管。

    这些年地契一直在周家手里,只是没来县衙办手续,证明地的主人一直都在。前不久周东家拿着那份文书来,他把底册上的备注补上了,按流程核验无误,然后入了档。

    王旭翻到备注栏,果然看见一行字:“原主吴氏离开前已托付本县周家代管。”

    字迹是刘主簿的,签章齐全,流程完整。

    他没有再追问,刘主簿既然敢让他看,就一定已经把能补的都补上了。

    “刘主簿,那张地契我已经下令,废掉了。从大唐建国,地是百姓种的,税是百姓交的,在我上任之前的所有未登记的地契,我一概不认。”

    刘主簿没有辩解,只应了一声:“是。”

    王旭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了。

    王旭在案后坐了一会儿,无力的叹了口气。

    刘主簿是主簿,有品级,是州府任命的佐官,他作为县令,无权将其罢免。

    就算他把证据拿齐了报上去,州府能不能处置、什么时候处置、处置了会不会换一个更不好打交道的人,他都说不准。

    哪怕新来的是个外乡人,但他进了这间屋子,要调旧档、要问规矩、要知道哪本册子放在哪个柜子里,离不开这些人的指点。

    到时候,他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架空。

    这只是主簿,其他位置的人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别人插不进去的东西。

    主簿至少还是品官,好歹算半个自己人。其余那些位置,连品级都没有,全是本地招的胥吏。

    他们不领朝廷的俸禄,吃的是县衙的杂给、户房的规费、办事时的茶水钱。

    某种意义上,他们比刘主簿更自由,主簿还得看上官的脸色。这些人只看县衙的门朝哪边开,谁给的好处多,他们就帮谁。

    他忽然有些羡慕李青石。

    李青石在村里遇到麻烦,可以亲自下地、亲自来县衙跟自己拍桌子、亲自盯着把事办完。

    但他不行,涞水县几千户人家,他一个人跑不过来,也管不过来。绝大部分事,他还是要交给那些吏员去做。

    他想起周怀安跟他交接时说的那句话:“你有冲劲,有抱负。但若有什么想法,最好有了足够的底气之后再去做。”

    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他明白了。

    他得有底气说不靠你们我也能办成事。有底气在换掉一个主簿之后,不让新来的主簿也被同化。

    可他什么都没有,在这涞水县,他唯一能拿出来的,只有官印。

    他觉得这县衙像一张网,他坐在网中间,四周全是线。

    那些线不缠他,也不勒他,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搭在他周围,把他和外面隔开了。

    他想把这张网捅烂,但他不知道从哪下手。

    天黑了,王旭托着下巴坐在案后,像一尊忘了收工的塑像。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妻子沈氏来了。

    沈氏走进来,扫了一眼屋里没点的灯和桌上摊开的册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凉气透进来一些。

    “以前你天天喊着为国为民,如今当上县令了,反倒每天愁眉苦脸,也不知道你图了什么。”

    王旭笑了笑,对沈氏说:“若没点挑战,那不是太无趣了。我确实没想到办法,但李青石那家伙最擅长坑人。”

    沈氏白了他一眼,说:“他凭啥要帮你,人家在山里过得比你舒坦多了。”

    “身为墨家大宗师的弟子,我就不信他没点鬼点子。”王旭把册子合上。“他还得指望你明年去收山货,让他帮忙,他拒绝不了。”

    沈氏有些无语,她在河东村住了好几个月,始终没搞明白这俩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见面能喝酒,喝完了又互相算计。

    李青石出主意把他推到涞水县令这个位置上,自己倒缩回村里享清闲。

    王旭刚上任坐稳,又开始琢磨怎么把李青石拉进县衙这摊浑水里来。

    “你俩到底算仇人还是朋友?”

    王旭想了想,说了一句:“志同道合,不过他想的是一个村子,我想的是一个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