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王:杜城 第252章 赵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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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捷酒店的房间很小,两张床中间隔了条窄过道,床头柜上扔着一张一次性拖鞋的包装纸,空调嗡嗡响着,出风口对着房门吹,整间屋子冷得像冰窖。
杜城睡了三小时就醒了。窗帘拉了一半,外面天刚透亮,郑州的晨光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土。他从床上坐起来,对面那张床上李二虎面朝墙壁睡得很沉,腿伸到床外搭着,一只鞋还穿着。
阿昌不在房间里。
杜城套上昨晚那件被铁管擦了口子的黑色短袖,拉开房门走出去。走廊尽头摆了一张破沙发,阿昌坐在上面,手里捏着一杯便利店买的豆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几点起来的?
六点。阿昌抬头看了杜城一眼,睡不着。
赵北方那边有动静吗?
我五点给铁手打了个电话。
杜城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铁手是谁?
昨天晚上在高速上拦你的那个光头的跟班。我让武汉的人查的,那人外号叫铁手,本名不知道,是赵北方手底下管货场的,西郊那个货场就是他看着。
你给他打电话?
嗯。号码是从武汉物流园那边要来的,之前他那两辆面包车在物流园停过,留了电话。阿昌喝了口豆浆,铁手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听着也醒了,我说我们杜哥让你给赵北方带句话,中午十二点,西郊货场,准备桌子。
他说什么?
他说知道了。
杜城靠在沙发背上,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安静下来灯就灭了,两个人坐在灰暗里。
几点出发?阿昌问。
十点。你去楼下买几件衣服,我跟你二虎都换一件,短袖上全是血。
阿昌把喝完的豆浆杯捏扁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下楼去了。
杜城回到房间的时候李二虎翻了个身。他坐到床沿上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李二虎醒了,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杜城,又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灰白色的光,撑着胳膊坐起来。
几点了?
快九点。阿昌去买衣服了,等会儿十点出发。
李二虎坐在床上把脚上的鞋踢掉,弯腰在地上找了找另一只,套上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肩膀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赵北方那边有回话吗?
回话了。中午十二点,西郊货场。
李二虎走到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水从下巴滴到胸口,他用毛巾胡乱擦了一下走出来。昨天晚上那七个人回去跟赵北方说了,他中午还敢见你——说明他有准备。
有准备就对了。杜城站起来,他要是没准备,那才怪。
阿昌带着三件新短袖回来,一人一件,都是路边小店买的,黑色,吊牌还在,最简单的款式。杜城把身上那件破洞的脱下来,套上新衣服,吊牌扯下来扔床头柜上。
十点整三个人下楼退房,黑色越野车停在酒店门口,车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是夜里从高速上带下来的。
李二虎发动车,阿昌坐在后排指路——西郊货场离他们住的地方大概二十公里,穿过郑州市区往西走,路上红灯多,走走停停跑了快四十分钟。
车停下来的时候,杜城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那个货场。
铁门敞着,门框上挂着一块锈了的铁皮牌子,字迹模糊了,只看得出两个字。门里是个空荡荡的院子,地面是压实的土,坑坑洼洼的,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院子最里面一排铁皮搭的简易仓库,屋顶上盖着石棉瓦,石棉瓦破了几个洞,透出天光来。
院子里停着三辆车,一辆黑色奔驰,两辆银灰色商务车。奔驰车旁边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平头,穿灰色衬衫,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腕骨一直爬到肘窝。
他手里转着两颗核桃,核桃在掌心咯噔咯噔响。身后站着十来个人,排成一排,全是短袖长裤,手里没亮家伙,但后腰上的鼓包一个比一个明显。
杜城下车。李二虎和阿昌一左一右跟上来。
他们走进铁门的时候,院子里那排人全都转过来看着他们。平头手里转核桃的动作没停,两颗油亮的核桃在他指间来回翻,响声不急不慢。
杜城?
赵北方?
是我。
赵北方把手里的核桃往兜里一揣,往前走了两步。他比杜城矮一点,但肩膀很宽,灰衬衫绷在肩背上,看得出底下都是腱子肉。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去,眼睛里是冷的。
昨天晚上我的兄弟去接你,没接好,让你自己进来了。不好意思。赵北方说着朝旁边努了努嘴,我让人准备了桌子,坐。
铁门旁边的空地上支了一张折叠圆桌,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一碟花生米、一包没拆的香烟。桌边放了三把塑料凳子,歪歪扭扭的,有一把的腿还缠着胶带。
杜城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没坐。
赵北方自己先坐下了,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只脚翘到另一条腿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从南边来,一路打到武汉,不容易。郑永新那老小子在你手里栽了,我听说了。
你听说的不止这些吧。
那是。赵北方伸手从桌上拿了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晨光里散得很快,我还听说你在广州跟陈德彪打了一架,人打跑了。在码头跟龙五干了一场,人也打跑了。你不爱谈生意,你爱动手。
杜城站在桌边看着他。你昨天砸我的车,打断我两个司机的腿,你跟我说什么来着?北边不是南边,让我掂量掂量——我掂量完了,我来了。
赵北方把烟灰弹在地上,笑了笑。你来,我欢迎。但你得知道——郑州不是广州,也不是武汉。我这个货场,你进来了,出去就得按我的规矩走。
什么规矩?
过郑州,交号钱。一辆车五千,一年二十万。你的车队要是往北发,每辆每次都要先报号,我派人给你开路,保证你的车平安过境。
杜城低头看着他。我要是不交呢?
赵北方把烟按在桌面上碾灭了,站了起来。他站起来之后那排人也跟着动了——膝盖微弯,重心往前移,后腰的手已经搭上了家伙。
不交,你的车就过不了郑州。赵北方两只脚踩实了地面,看着杜城的眼睛,你在武汉停了半个月,北边的货发不出去。你下面有多少兄弟张嘴等着吃饭?你自己算。
杜城往前迈了一步。
赵北方身后的十个人同时把手从腰后抽出来了——铁管、撬棍、短棒。阳光下铁器的光闪了一下。
李二虎的右手已经抓住了腰上铁钩子的柄。
阿昌往右侧挪了两步,把杜城的侧翼空了出来。
赵北方,杜城说,我来就是跟你谈过路的事。你砸我的车,我打你的人,这事儿算扯平了。现在我要你一句话——郑州这条路,让还是不让?
赵北方站在原地,下巴微微抬着。
我说了,交号钱,让。不交,不让。
杜城不再说话。他抬脚踹在了那张折叠圆桌的桌面上。
桌子翻起来,矿泉水瓶和花生米飞了满天,塑料凳子往旁边倒。桌面反弹回来撞在赵北方的小腿上,他往后退了半步,手从兜里把那两颗核桃掏出来攥紧了。
赵北方后面那十个人冲上来了。
李二虎的铁钩子比所有人都快。第一个冲上来的被一钩背砸在锁骨上,人往斜侧里栽出去,铁管脱手砸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李二虎收钩转身,钩尖朝外抡出一个半圆,逼退了第二个人。
阿昌从右侧顶上,接住一个人挥过来的撬棍,双手架住棍身,用肩膀撞进那人怀里,那人被撞得后仰,脚跟绊在桌腿上,整个人连桌子一起翻了下去。
杜城没去管那十个人。他盯着赵北方。
赵北方把那两颗核桃扔了,从腰后抽出一根短棍——不是铁管,是一截硬木的,油亮油亮的,摸了很多年的那种。他握棍的手腕一翻,短棍朝杜城太阳穴抽过来。
杜城抬左臂挡。硬木抽在小臂上,闷响一声,骨头震了一下,皮肉上立刻浮起一道红。杜城没退,右手一把攥住棍身往下压,赵北方吃不住力,往前踉跄。杜城的左拳已经跟上来了,一拳砸在赵北方的眉骨上。
拳头砸下去的那一下,杜城能感觉到骨头顶着皮肉往里的塌陷感。赵北方的头往后仰了一下,血从眉弓上裂开的口子里淌下来,顺着眼窝的弧度往下走,流进眼睛里。
赵北方眨了一下眼,左手把眼睛上的血抹了,手里的短棍没松,反手往杜城腰上抽。杜城侧腰闪了一下,棍梢擦着皮带扣过去,在裤腰上蹭出啪的一声。
院子里全是铁管磕铁管的声音、拳头砸肉的声音、人倒下去的声音。李二虎的铁钩子抽在谁的后背上,那人叫了一声,扑在地上带起一蓬灰土。阿昌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肩膀撞在铁皮仓库的墙上,墙皮哗啦啦抖落了一片铁锈。
杜城的第二拳又上去了。赵北方偏头躲,拳头擦着他耳朵过去,耳廓立刻红起来。赵北方手里的短棍换了个手,横着扫杜城膝盖。杜城跳起来躲,落地的同时左脚顺势踩住了棍身。
赵北方抽了一下没抽动。杜城弯腰,右肘从高处砸下来,砸在赵北方头顶偏侧面的位置。
赵北方整个人往下蹲了一下。
他松了短棍,两只手撑在地上,膝盖弯着,头顶被砸的地方冒出一团血珠子,顺着平头的发茬往外渗,不流,就一粒一粒地冒,像被按了钉子的橡胶。
杜城松开脚,把短棍踢远了。
赵北方跪在那儿没动,血从他眉骨和头顶两处同时往下淌,在脸上画出两条不规则的线,一条歪着从颧骨旁边过去了,一条直着从鼻梁侧面下来。
赵北方,杜城站直了喘了口气,左臂上被抽的那道红印正在肿起来,整条小臂又热又胀,郑州的路,我再问你一次。
赵北方抬起头。他嘴角也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到的,下嘴唇内侧的黏膜裂了,混着口水渗出血丝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他带的十个人,能站着的只剩三个,围着李二虎和阿昌不敢上。
赵北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土拍了拍,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两颗核桃捡起来塞回兜里。动作很慢,手有点抖。
他站直以后看着杜城,眉弓上的血流进了眼睫毛里,他又抬手擦了一下。
……让。
杜城看着他。
郑州的路,让你的车过。赵北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嘴唇里的伤口让他的咬字有点含混,号钱……不收你的。
杜城点了点头。车从武汉北上的时候会提前跟你打招呼,你的人别拦。
不拦。
杜城转身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北方眉弓上的血,那血已经在脸颊上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了。
你找的那个铁手,我以后用他。
赵北方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杜城转身往铁门走。李二虎把铁钩子收回来别在腰上,钩尖的血蹭在裤子上,拉出一道红痕。阿昌从仓库墙边走过来,肩膀上蹭了一片铁锈,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三个人走出铁门。李二虎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货场里头,赵北方还站在桌子旁边没走,手抬起来按着眉弓,指缝里渗着血。
他这么容易就让了?李二虎坐进驾驶座,发动车。
杜城上了副驾关上门。阿昌从后排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透风。
他让了,但他上面还有顾长明。杜城靠在座椅上,左臂搭在车窗边上,肿起来的小臂搁在窗沿上,凉风从车窗灌进来贴着皮肤,赵北方这条狗不拦了,狗主人迟早要出来。
车从西郊货场门口开出去,拐上回市区的路。后视镜里货场的铁门越来越小,灰扑扑的铁皮仓库顶上那几个破洞在阳光下亮了一下,然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李二虎开了十分钟,在一家路边面馆门口停了车。
三个人下了车坐在面馆门口的塑料桌前。面馆老板是个胖女人,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拿着本子过来问吃什么。杜城要了三碗烩面,两瓶啤酒。
啤酒先上来了,李二虎拧开一瓶递给杜城。杜城接过来喝了一口,啤酒是常温的,不太凉,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舒服了一些。
他把酒瓶搁在桌上,拿起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夹了一筷子面。
郑州拿下来了,李二虎也喝了一口酒,下一步呢?
杜城嚼完嘴里的面,放下筷子。石家庄。
顾长明在石家庄?
赵北方说顾长明每个月去石家庄待两天,见人谈事都在那边。
阿昌在旁边问了一句:杜哥,顾长明到底是干什么的?
杜城端起酒瓶喝了一口,把酒瓶搁回桌面,手指在瓶身上搭着。北京城六环以内所有冷链车,都是他的。赵北方在郑州收的钱,七成往上交给他。顾长明才是这条线真正卡脖子的人。
赵北方让路,顾长明不一定让。
杜城把最后几根面吃完,碗里的汤也端起来喝了半碗,放下碗的时候看到对面李二虎正低头看手机屏幕。
怎么了?
李二虎把手机翻过来给杜城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一共两行字。
杜城,郑州的事我听说了。你打得不错。石家庄裕华路清茗阁,我等你。顾长明。
杜城看着那两行字,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存下来,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李二虎。
什么时候去的石家庄?
没说时间。
那就尽快。杜城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下,先去清茗阁看看他是个什么人。他要是能谈——
他话没说完,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是常虎发来的消息。常虎人在海南,平时没什么事不会主动发消息。
消息只有一句话:杜城,广州码头有人来问你的行踪。穿西装的,三个人,开的车挂京牌。
杜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怎么了?李二虎问。
顾长明已经派人去广州了。杜城站在面馆门口的太阳底下,在我背后动刀子。
杜城睡了三小时就醒了。窗帘拉了一半,外面天刚透亮,郑州的晨光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土。他从床上坐起来,对面那张床上李二虎面朝墙壁睡得很沉,腿伸到床外搭着,一只鞋还穿着。
阿昌不在房间里。
杜城套上昨晚那件被铁管擦了口子的黑色短袖,拉开房门走出去。走廊尽头摆了一张破沙发,阿昌坐在上面,手里捏着一杯便利店买的豆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几点起来的?
六点。阿昌抬头看了杜城一眼,睡不着。
赵北方那边有动静吗?
我五点给铁手打了个电话。
杜城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铁手是谁?
昨天晚上在高速上拦你的那个光头的跟班。我让武汉的人查的,那人外号叫铁手,本名不知道,是赵北方手底下管货场的,西郊那个货场就是他看着。
你给他打电话?
嗯。号码是从武汉物流园那边要来的,之前他那两辆面包车在物流园停过,留了电话。阿昌喝了口豆浆,铁手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听着也醒了,我说我们杜哥让你给赵北方带句话,中午十二点,西郊货场,准备桌子。
他说什么?
他说知道了。
杜城靠在沙发背上,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安静下来灯就灭了,两个人坐在灰暗里。
几点出发?阿昌问。
十点。你去楼下买几件衣服,我跟你二虎都换一件,短袖上全是血。
阿昌把喝完的豆浆杯捏扁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下楼去了。
杜城回到房间的时候李二虎翻了个身。他坐到床沿上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李二虎醒了,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杜城,又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灰白色的光,撑着胳膊坐起来。
几点了?
快九点。阿昌去买衣服了,等会儿十点出发。
李二虎坐在床上把脚上的鞋踢掉,弯腰在地上找了找另一只,套上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肩膀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赵北方那边有回话吗?
回话了。中午十二点,西郊货场。
李二虎走到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水从下巴滴到胸口,他用毛巾胡乱擦了一下走出来。昨天晚上那七个人回去跟赵北方说了,他中午还敢见你——说明他有准备。
有准备就对了。杜城站起来,他要是没准备,那才怪。
阿昌带着三件新短袖回来,一人一件,都是路边小店买的,黑色,吊牌还在,最简单的款式。杜城把身上那件破洞的脱下来,套上新衣服,吊牌扯下来扔床头柜上。
十点整三个人下楼退房,黑色越野车停在酒店门口,车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是夜里从高速上带下来的。
李二虎发动车,阿昌坐在后排指路——西郊货场离他们住的地方大概二十公里,穿过郑州市区往西走,路上红灯多,走走停停跑了快四十分钟。
车停下来的时候,杜城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那个货场。
铁门敞着,门框上挂着一块锈了的铁皮牌子,字迹模糊了,只看得出两个字。门里是个空荡荡的院子,地面是压实的土,坑坑洼洼的,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院子最里面一排铁皮搭的简易仓库,屋顶上盖着石棉瓦,石棉瓦破了几个洞,透出天光来。
院子里停着三辆车,一辆黑色奔驰,两辆银灰色商务车。奔驰车旁边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平头,穿灰色衬衫,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腕骨一直爬到肘窝。
他手里转着两颗核桃,核桃在掌心咯噔咯噔响。身后站着十来个人,排成一排,全是短袖长裤,手里没亮家伙,但后腰上的鼓包一个比一个明显。
杜城下车。李二虎和阿昌一左一右跟上来。
他们走进铁门的时候,院子里那排人全都转过来看着他们。平头手里转核桃的动作没停,两颗油亮的核桃在他指间来回翻,响声不急不慢。
杜城?
赵北方?
是我。
赵北方把手里的核桃往兜里一揣,往前走了两步。他比杜城矮一点,但肩膀很宽,灰衬衫绷在肩背上,看得出底下都是腱子肉。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去,眼睛里是冷的。
昨天晚上我的兄弟去接你,没接好,让你自己进来了。不好意思。赵北方说着朝旁边努了努嘴,我让人准备了桌子,坐。
铁门旁边的空地上支了一张折叠圆桌,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一碟花生米、一包没拆的香烟。桌边放了三把塑料凳子,歪歪扭扭的,有一把的腿还缠着胶带。
杜城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没坐。
赵北方自己先坐下了,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只脚翘到另一条腿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从南边来,一路打到武汉,不容易。郑永新那老小子在你手里栽了,我听说了。
你听说的不止这些吧。
那是。赵北方伸手从桌上拿了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晨光里散得很快,我还听说你在广州跟陈德彪打了一架,人打跑了。在码头跟龙五干了一场,人也打跑了。你不爱谈生意,你爱动手。
杜城站在桌边看着他。你昨天砸我的车,打断我两个司机的腿,你跟我说什么来着?北边不是南边,让我掂量掂量——我掂量完了,我来了。
赵北方把烟灰弹在地上,笑了笑。你来,我欢迎。但你得知道——郑州不是广州,也不是武汉。我这个货场,你进来了,出去就得按我的规矩走。
什么规矩?
过郑州,交号钱。一辆车五千,一年二十万。你的车队要是往北发,每辆每次都要先报号,我派人给你开路,保证你的车平安过境。
杜城低头看着他。我要是不交呢?
赵北方把烟按在桌面上碾灭了,站了起来。他站起来之后那排人也跟着动了——膝盖微弯,重心往前移,后腰的手已经搭上了家伙。
不交,你的车就过不了郑州。赵北方两只脚踩实了地面,看着杜城的眼睛,你在武汉停了半个月,北边的货发不出去。你下面有多少兄弟张嘴等着吃饭?你自己算。
杜城往前迈了一步。
赵北方身后的十个人同时把手从腰后抽出来了——铁管、撬棍、短棒。阳光下铁器的光闪了一下。
李二虎的右手已经抓住了腰上铁钩子的柄。
阿昌往右侧挪了两步,把杜城的侧翼空了出来。
赵北方,杜城说,我来就是跟你谈过路的事。你砸我的车,我打你的人,这事儿算扯平了。现在我要你一句话——郑州这条路,让还是不让?
赵北方站在原地,下巴微微抬着。
我说了,交号钱,让。不交,不让。
杜城不再说话。他抬脚踹在了那张折叠圆桌的桌面上。
桌子翻起来,矿泉水瓶和花生米飞了满天,塑料凳子往旁边倒。桌面反弹回来撞在赵北方的小腿上,他往后退了半步,手从兜里把那两颗核桃掏出来攥紧了。
赵北方后面那十个人冲上来了。
李二虎的铁钩子比所有人都快。第一个冲上来的被一钩背砸在锁骨上,人往斜侧里栽出去,铁管脱手砸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李二虎收钩转身,钩尖朝外抡出一个半圆,逼退了第二个人。
阿昌从右侧顶上,接住一个人挥过来的撬棍,双手架住棍身,用肩膀撞进那人怀里,那人被撞得后仰,脚跟绊在桌腿上,整个人连桌子一起翻了下去。
杜城没去管那十个人。他盯着赵北方。
赵北方把那两颗核桃扔了,从腰后抽出一根短棍——不是铁管,是一截硬木的,油亮油亮的,摸了很多年的那种。他握棍的手腕一翻,短棍朝杜城太阳穴抽过来。
杜城抬左臂挡。硬木抽在小臂上,闷响一声,骨头震了一下,皮肉上立刻浮起一道红。杜城没退,右手一把攥住棍身往下压,赵北方吃不住力,往前踉跄。杜城的左拳已经跟上来了,一拳砸在赵北方的眉骨上。
拳头砸下去的那一下,杜城能感觉到骨头顶着皮肉往里的塌陷感。赵北方的头往后仰了一下,血从眉弓上裂开的口子里淌下来,顺着眼窝的弧度往下走,流进眼睛里。
赵北方眨了一下眼,左手把眼睛上的血抹了,手里的短棍没松,反手往杜城腰上抽。杜城侧腰闪了一下,棍梢擦着皮带扣过去,在裤腰上蹭出啪的一声。
院子里全是铁管磕铁管的声音、拳头砸肉的声音、人倒下去的声音。李二虎的铁钩子抽在谁的后背上,那人叫了一声,扑在地上带起一蓬灰土。阿昌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肩膀撞在铁皮仓库的墙上,墙皮哗啦啦抖落了一片铁锈。
杜城的第二拳又上去了。赵北方偏头躲,拳头擦着他耳朵过去,耳廓立刻红起来。赵北方手里的短棍换了个手,横着扫杜城膝盖。杜城跳起来躲,落地的同时左脚顺势踩住了棍身。
赵北方抽了一下没抽动。杜城弯腰,右肘从高处砸下来,砸在赵北方头顶偏侧面的位置。
赵北方整个人往下蹲了一下。
他松了短棍,两只手撑在地上,膝盖弯着,头顶被砸的地方冒出一团血珠子,顺着平头的发茬往外渗,不流,就一粒一粒地冒,像被按了钉子的橡胶。
杜城松开脚,把短棍踢远了。
赵北方跪在那儿没动,血从他眉骨和头顶两处同时往下淌,在脸上画出两条不规则的线,一条歪着从颧骨旁边过去了,一条直着从鼻梁侧面下来。
赵北方,杜城站直了喘了口气,左臂上被抽的那道红印正在肿起来,整条小臂又热又胀,郑州的路,我再问你一次。
赵北方抬起头。他嘴角也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到的,下嘴唇内侧的黏膜裂了,混着口水渗出血丝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他带的十个人,能站着的只剩三个,围着李二虎和阿昌不敢上。
赵北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土拍了拍,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两颗核桃捡起来塞回兜里。动作很慢,手有点抖。
他站直以后看着杜城,眉弓上的血流进了眼睫毛里,他又抬手擦了一下。
……让。
杜城看着他。
郑州的路,让你的车过。赵北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嘴唇里的伤口让他的咬字有点含混,号钱……不收你的。
杜城点了点头。车从武汉北上的时候会提前跟你打招呼,你的人别拦。
不拦。
杜城转身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北方眉弓上的血,那血已经在脸颊上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了。
你找的那个铁手,我以后用他。
赵北方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杜城转身往铁门走。李二虎把铁钩子收回来别在腰上,钩尖的血蹭在裤子上,拉出一道红痕。阿昌从仓库墙边走过来,肩膀上蹭了一片铁锈,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三个人走出铁门。李二虎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货场里头,赵北方还站在桌子旁边没走,手抬起来按着眉弓,指缝里渗着血。
他这么容易就让了?李二虎坐进驾驶座,发动车。
杜城上了副驾关上门。阿昌从后排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透风。
他让了,但他上面还有顾长明。杜城靠在座椅上,左臂搭在车窗边上,肿起来的小臂搁在窗沿上,凉风从车窗灌进来贴着皮肤,赵北方这条狗不拦了,狗主人迟早要出来。
车从西郊货场门口开出去,拐上回市区的路。后视镜里货场的铁门越来越小,灰扑扑的铁皮仓库顶上那几个破洞在阳光下亮了一下,然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李二虎开了十分钟,在一家路边面馆门口停了车。
三个人下了车坐在面馆门口的塑料桌前。面馆老板是个胖女人,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拿着本子过来问吃什么。杜城要了三碗烩面,两瓶啤酒。
啤酒先上来了,李二虎拧开一瓶递给杜城。杜城接过来喝了一口,啤酒是常温的,不太凉,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舒服了一些。
他把酒瓶搁在桌上,拿起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夹了一筷子面。
郑州拿下来了,李二虎也喝了一口酒,下一步呢?
杜城嚼完嘴里的面,放下筷子。石家庄。
顾长明在石家庄?
赵北方说顾长明每个月去石家庄待两天,见人谈事都在那边。
阿昌在旁边问了一句:杜哥,顾长明到底是干什么的?
杜城端起酒瓶喝了一口,把酒瓶搁回桌面,手指在瓶身上搭着。北京城六环以内所有冷链车,都是他的。赵北方在郑州收的钱,七成往上交给他。顾长明才是这条线真正卡脖子的人。
赵北方让路,顾长明不一定让。
杜城把最后几根面吃完,碗里的汤也端起来喝了半碗,放下碗的时候看到对面李二虎正低头看手机屏幕。
怎么了?
李二虎把手机翻过来给杜城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一共两行字。
杜城,郑州的事我听说了。你打得不错。石家庄裕华路清茗阁,我等你。顾长明。
杜城看着那两行字,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存下来,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李二虎。
什么时候去的石家庄?
没说时间。
那就尽快。杜城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下,先去清茗阁看看他是个什么人。他要是能谈——
他话没说完,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是常虎发来的消息。常虎人在海南,平时没什么事不会主动发消息。
消息只有一句话:杜城,广州码头有人来问你的行踪。穿西装的,三个人,开的车挂京牌。
杜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怎么了?李二虎问。
顾长明已经派人去广州了。杜城站在面馆门口的太阳底下,在我背后动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