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王:杜城 第253章 清茗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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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城在郑州没有多停留。面馆门口看完常虎那条消息之后,他站了不到十秒钟就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跟阿昌说了一句,你回武汉。阿昌愣了一下,说我不跟你去石家庄了?杜城说广州那边有人动了,你得回武汉看着南线,赵北方让了路,但顾长明的人要是从背后捅刀子,阿昌不在武汉守着不行。阿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下头,他拦了辆出租车走了。面馆门口只剩下杜城和李二虎,两个人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有点黏。
李二虎看了杜城一眼,石家庄去不去?杜城把手机拿出来又把那条短信看了一遍,顾长明的字很短,写得干干净净,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多一个,就告诉他裕华路清茗阁等你。这种话不像威胁,更像通知。李二虎说那就走,上车吧。他转身去发动车,杜城站在面馆门口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酒瓶搁在塑料桌上,瓶底碰桌面的声音很轻。
越野车从郑州往北开了三个小时,过了安阳进河北界的时候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做钢材生意的小厂房,铁皮屋顶上竖着烟囱,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是灰白色的,贴着天慢慢散。路两边种着杨树,叶子卷着边,大太阳底下晒得灰扑扑的。李二虎把空调打开了,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打在脸上干巴巴的,带一股塑料味。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李二虎先开口了。他说杜城,顾长明约你去茶楼见面,你猜他带多少人。杜城说你猜他带了几个。李二虎说至少二十个起步,那种人不会一个人坐那儿喝茶等你。杜城说二十个也好三十个也好,石家庄不是郑州,茶楼也不是货场,他敢约我见面就说明他不打算在茶楼里动手。李二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说那他在哪动手。杜城没回答这个,车窗外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影子打在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的。
到石家庄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裕华路不算宽,两边种着槐树,槐树叶子把天遮了一半。清茗阁在路北边,三层小楼,门脸不大,深灰色的砖墙,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黑底金字,篆书写的清茗阁三个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和一辆银色别克,别克车窗贴着黑色的膜,看不清里头坐了几个人。门框边站着两个穿黑裤子白衬衫的男人,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腰上没看见鼓包,但他们的站姿是练过的,膝盖微弯脚跟离地随时能动的状态。
杜城让李二虎把车停在对面的路边,车熄火之后两个人都没急着下车。他们坐在车里看了大概两分钟,清茗阁一楼的大玻璃窗里头挂着竹帘子,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开着,三楼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盆底下压着一根烟头,烟头没完全灭,还在冒细细的烟丝。
李二虎说你一个人进去?杜城说你在门口等。李二虎没再说什么,把铁钩子从腰上解下来搁在座位旁边,他说行,超过半个小时不出来我就进去。杜城推开车门下了车过马路,走到清茗阁门口的时候那两个白衣衬衫的男人侧身让开了门,其中一个人伸手做了个的姿势,动作很标准但脸上没表情,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杜城走进清茗阁一楼,里面比他想象的大。进门是个挑高的前厅,正中间摆着一张老榆木的茶台,台面上放着紫砂壶茶碗和一把竹制的茶则,茶台旁边坐着三个人,坐在正中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整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浅灰色亚麻的中式对襟褂子,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色的珠子,看不出什么材质的。
那个男人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看着杜城从门口走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杜城,眼神不快不慢,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得花时间。小杜来了,坐。他说话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字与字之间不拖泥带水,每个字都收得干净。
杜城走到茶台对面坐下。茶台是整块的老榆木做的,面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纹,裂纹里灌了黑漆修补过,摸上去平滑的。对面那个男人把茶则拿起来,从茶叶罐里拨了一些茶叶出来放进紫砂壶里,然后拎起旁边的电热水壶往壶里注水,水汽腾起来带着一股茶香,在大厅里散开。
他没急着抬头,先把壶盖盖上,拿热水淋了一遍壶身,然后才开口。我是顾长明。他说完这句停了停,把紫砂壶端起来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杜城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茶汤是浅琥珀色的,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沉到杯底。郑州的事赵北方跟我说了,你把他打了,他让你过了。
杜城看着面前那杯茶没端。他说赵北方让路是他让的,我来石家庄就是想当面问顾爷一句话。
顾长明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在茶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说你问。
杜城说你北京那条线,我过还是不过。
顾长明没立刻回答。他把茶则放回原处,把壶盖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茶叶,又盖上。过了大概五六秒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杜城,目光从眼镜片后面透过来,没什么温度。
杜城,你从海南打到广州,从广州打到武汉,再从武汉打到郑州,一路都是拳头开路。你本事大,我承认。但北京不一样。北京城六环以内所有冷链车都是我的,这个不是我吹牛,你可以去打听,随便找一家跑冷链的问一句,谁能在北京城六环里不经过我顾长明的手进出货。
他说完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接着说我收的不是号钱,我收的是入园费。每进北京一批货,抽五个点,这是规矩,不是针对你一个人,所有人都一样。你要进北京,每个月至少给我一百万的分红。这是最低的,你货量大了这个数还要涨。
杜城坐在对面听着,手搭在膝盖上没动。他说五个点我拿不出来,我一路打过来每一条路都是让出来的,不是租出来的。顾长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往上抬了不到半寸就收回来了。他说那你的意思是不交?
杜城说我不交。
顾长明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他放杯子的动作很慢,杯底触到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瓷碰木的声音。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说小杜,你想过没有,你不交入园费也能进北京——但你进了北京怎么活?北京不是郑州,你在郑州打赵北方,警察来了算打架斗殴,最多进去蹲几天。你在北京打群架试试,一个报警电话二十分钟你全队人都得进去。不是我看不起你,北京这个城市不适合你的玩法。
杜城没有说话。他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后味带一点回甘。他端着杯子看了看杯底的茶叶,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说顾爷,你说了这么多,我今天来就是听你说完。我不交入园费,北京我照样要进。
顾长明看着杜城,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茶台边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敲在榆木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他说小杜,年轻人有冲劲儿是好事,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谁挡路就打谁。但你得明白,有些路不是拳头能打开的。你能从海南打到郑州,靠的是你的兄弟你的拳头你的胆量,但北京不一样,北京靠的不是这些。
杜城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塑料凳子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有点突兀。他说顾爷,话我听完了,路我还是要走。如果你不让,那我就绕着你走。北京城六环以内是你的,六环以外我总进得去。进城需要交入园费,我就不进六环,我在六环外卸货,让北京的人自己出来接。
顾长明坐在椅子上没动,抬头看着杜城。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他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他说六环外也是我的。你从石家庄往北京走的每一条高速国道省道,出口都有人在看。你不信可以试试。
杜城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顾爷你让人去广州查我这件事我知道,你查出来了什么你跟我说就行不用绕弯子。我广州的兄弟都看着呢,你的人刚到码头就有人告诉我了。
顾长明在茶台后面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杜城听不太清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的。杜城没追问,迈步往门口走。
他从清茗阁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下午五点的光线是斜着照过来的,槐树影子拉长在路面上铺了一大片。李二虎靠在越野车车头抽烟,看见杜城出来他把烟扔地上踩灭了,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谈完了。杜城说顾长明不让我进北京,我就绕着他走。
绕?
他不让进六环,我在六环外卸货。他不让从石家庄走,我就从别的城市绕。天津廊坊保定,他有北京我打外围,把他的点一个一个拔了。
李二虎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杜城上了副驾关上门,车从裕华路开出去汇入傍晚的车流里。石家庄的晚高峰刚开始,路上车一辆挨着一辆走得很慢,刹车灯亮成一片红色,把整条路都照红了。
车在一个红绿灯前面停下来的时候杜城的手机响了。他从裤兜里掏出来看,是瓶子打来的。
杜哥,广州码头来的人我认出来了。瓶子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急,他喘着气说那三个人不光是京牌车,他们在码头对面的茶餐厅坐了一下午,挨个问人打听杜城去哪了,问了好几个档口的老板。我让强子盯着,强子说他们刚才走了,走之前留下了这个。
留下什么了?
一张名片。瓶子顿了一下,说名片上印着北京万通冷链运输有限公司,下面有个名字,写的不是顾长明,写的叫。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杜城先生亲启,顾爷请你常来石家庄喝茶。
杜城把名片上的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问瓶子人现在在哪。瓶子说走了,开车走的,往高速方向去了。杜城说你别跟,他们走了就行,广州码头这几天加派人手看着。
挂了电话之后杜城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车过了两个路口终于出了堵车那一段,上了通往南边的高速入口匝道。李二虎打方向盘上了高速,车速提起来之后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在脸上。
杜城睁开眼看着前面的路。车灯照亮了一段灰色的水泥路面,路面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着枯草。远处是石家庄的城际线,灰蒙蒙的楼群在傍晚的光线里缩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顾长明今天在茶楼里说的话每一句他都记得,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钉在脑子里。五个点,入园费,北京不能打群架,六环外也是他的。这些话听起来滴水不漏,但杜城知道顾长明有一条没说透——他要是真的完全不怕,就不会派何冬去广州查底细,也不会在石家庄亲自等杜城来见面。真正有把握的人不会提前布这么细的局。
李二虎开着车,沉默了一段路之后忽然说了一句。他说杜城,顾长明那个名片上写的,就是他去广州查你的那个人?杜城说对。李二虎说那他让何冬留名片又是想干什么。杜城说意思就是他知道我在哪,也知道我的人在哪,他在告诉我他随时能找得到我。
车继续往南开,天彻底黑了。高速路两边看不到什么灯火,偶尔有一辆重卡从对面车道呼啸着过去,车灯亮得刺眼,在挡风玻璃上一扫而过。
杜城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又揣回兜里。他靠在副驾座椅上侧着脸看着窗外的黑夜,玻璃窗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糊的一张脸,眉骨和颧骨的轮廓被夜色揉成一团暗影。
明天回广州。杜城说。
回去?
回广州见见何冬留的那张名片,也见见瓶子阿强他们。顾长明让何冬去广州不是光问问我去哪了这么简单,他是想看看广州的码头和冷库到底是谁在管。他看到了,记住了,下次就不会只是问路这么客气了。
李二虎说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何冬。杜城说不用对付,他不会跟我正面打的,他就是在暗处盯着我南边的人,我要做的就是让他盯不出东西来。让瓶子把码头上的兄弟排个班,二十四小时轮流看着,谁进码头都要认脸,生面孔一律拦。
他说完这些就不再开口了。车在高速公路上稳稳地往南开,仪表盘的蓝光照着李二虎握着方向盘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旧疤,在光里显得发白。
车过邢台服务区的时候李二虎下去加油,杜城没下车,坐在车里看着加油站的白炽灯把地面照得惨白,几辆大货车停在加油机前面排队,司机们站在车旁抽烟聊天,声音隔着窗户听不清。他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外面的声音挤进来一点点,是人声和柴油机的嗡鸣搅在一起的那种嘈杂。
他脑子里还在过顾长明那句六环外也是我的。这句话是一把锁,顾长明自己说的,他把整个北京周边的冷链运输网都捏在手里。但锁总有钥匙,钥匙不一定在锁上,可能在旁边那些小一点的门上。
杜城在想天津。他想天津的那条路,想廊坊,想保定。这些小一点的城市可能不像北京那么铁板一块,也许里面有人跟顾长明不对付,也许有人愿意让路。他想到这个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二虎加完油回到了车上,关上门发动引擎,车开出服务区重新汇入高速的车流。他看了一眼杜城,说你刚才想什么呢。
杜城把车窗摇上来,风声小了。他说我在想怎么把顾长明外围的路先拆了,他不让我进北京,我就在北京旁边先把他的点拔了。让他在六环里坐不稳。
李二虎听完嗯了一声,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上去,夜风在车窗外贴着玻璃呼呼地刮过去。
李二虎看了杜城一眼,石家庄去不去?杜城把手机拿出来又把那条短信看了一遍,顾长明的字很短,写得干干净净,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多一个,就告诉他裕华路清茗阁等你。这种话不像威胁,更像通知。李二虎说那就走,上车吧。他转身去发动车,杜城站在面馆门口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酒瓶搁在塑料桌上,瓶底碰桌面的声音很轻。
越野车从郑州往北开了三个小时,过了安阳进河北界的时候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做钢材生意的小厂房,铁皮屋顶上竖着烟囱,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是灰白色的,贴着天慢慢散。路两边种着杨树,叶子卷着边,大太阳底下晒得灰扑扑的。李二虎把空调打开了,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打在脸上干巴巴的,带一股塑料味。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李二虎先开口了。他说杜城,顾长明约你去茶楼见面,你猜他带多少人。杜城说你猜他带了几个。李二虎说至少二十个起步,那种人不会一个人坐那儿喝茶等你。杜城说二十个也好三十个也好,石家庄不是郑州,茶楼也不是货场,他敢约我见面就说明他不打算在茶楼里动手。李二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说那他在哪动手。杜城没回答这个,车窗外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影子打在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的。
到石家庄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裕华路不算宽,两边种着槐树,槐树叶子把天遮了一半。清茗阁在路北边,三层小楼,门脸不大,深灰色的砖墙,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黑底金字,篆书写的清茗阁三个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和一辆银色别克,别克车窗贴着黑色的膜,看不清里头坐了几个人。门框边站着两个穿黑裤子白衬衫的男人,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腰上没看见鼓包,但他们的站姿是练过的,膝盖微弯脚跟离地随时能动的状态。
杜城让李二虎把车停在对面的路边,车熄火之后两个人都没急着下车。他们坐在车里看了大概两分钟,清茗阁一楼的大玻璃窗里头挂着竹帘子,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开着,三楼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盆底下压着一根烟头,烟头没完全灭,还在冒细细的烟丝。
李二虎说你一个人进去?杜城说你在门口等。李二虎没再说什么,把铁钩子从腰上解下来搁在座位旁边,他说行,超过半个小时不出来我就进去。杜城推开车门下了车过马路,走到清茗阁门口的时候那两个白衣衬衫的男人侧身让开了门,其中一个人伸手做了个的姿势,动作很标准但脸上没表情,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杜城走进清茗阁一楼,里面比他想象的大。进门是个挑高的前厅,正中间摆着一张老榆木的茶台,台面上放着紫砂壶茶碗和一把竹制的茶则,茶台旁边坐着三个人,坐在正中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整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浅灰色亚麻的中式对襟褂子,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色的珠子,看不出什么材质的。
那个男人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看着杜城从门口走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杜城,眼神不快不慢,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得花时间。小杜来了,坐。他说话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字与字之间不拖泥带水,每个字都收得干净。
杜城走到茶台对面坐下。茶台是整块的老榆木做的,面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纹,裂纹里灌了黑漆修补过,摸上去平滑的。对面那个男人把茶则拿起来,从茶叶罐里拨了一些茶叶出来放进紫砂壶里,然后拎起旁边的电热水壶往壶里注水,水汽腾起来带着一股茶香,在大厅里散开。
他没急着抬头,先把壶盖盖上,拿热水淋了一遍壶身,然后才开口。我是顾长明。他说完这句停了停,把紫砂壶端起来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杜城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茶汤是浅琥珀色的,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沉到杯底。郑州的事赵北方跟我说了,你把他打了,他让你过了。
杜城看着面前那杯茶没端。他说赵北方让路是他让的,我来石家庄就是想当面问顾爷一句话。
顾长明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在茶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说你问。
杜城说你北京那条线,我过还是不过。
顾长明没立刻回答。他把茶则放回原处,把壶盖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茶叶,又盖上。过了大概五六秒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杜城,目光从眼镜片后面透过来,没什么温度。
杜城,你从海南打到广州,从广州打到武汉,再从武汉打到郑州,一路都是拳头开路。你本事大,我承认。但北京不一样。北京城六环以内所有冷链车都是我的,这个不是我吹牛,你可以去打听,随便找一家跑冷链的问一句,谁能在北京城六环里不经过我顾长明的手进出货。
他说完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接着说我收的不是号钱,我收的是入园费。每进北京一批货,抽五个点,这是规矩,不是针对你一个人,所有人都一样。你要进北京,每个月至少给我一百万的分红。这是最低的,你货量大了这个数还要涨。
杜城坐在对面听着,手搭在膝盖上没动。他说五个点我拿不出来,我一路打过来每一条路都是让出来的,不是租出来的。顾长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往上抬了不到半寸就收回来了。他说那你的意思是不交?
杜城说我不交。
顾长明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他放杯子的动作很慢,杯底触到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瓷碰木的声音。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说小杜,你想过没有,你不交入园费也能进北京——但你进了北京怎么活?北京不是郑州,你在郑州打赵北方,警察来了算打架斗殴,最多进去蹲几天。你在北京打群架试试,一个报警电话二十分钟你全队人都得进去。不是我看不起你,北京这个城市不适合你的玩法。
杜城没有说话。他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后味带一点回甘。他端着杯子看了看杯底的茶叶,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说顾爷,你说了这么多,我今天来就是听你说完。我不交入园费,北京我照样要进。
顾长明看着杜城,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茶台边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敲在榆木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他说小杜,年轻人有冲劲儿是好事,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谁挡路就打谁。但你得明白,有些路不是拳头能打开的。你能从海南打到郑州,靠的是你的兄弟你的拳头你的胆量,但北京不一样,北京靠的不是这些。
杜城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塑料凳子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有点突兀。他说顾爷,话我听完了,路我还是要走。如果你不让,那我就绕着你走。北京城六环以内是你的,六环以外我总进得去。进城需要交入园费,我就不进六环,我在六环外卸货,让北京的人自己出来接。
顾长明坐在椅子上没动,抬头看着杜城。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他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他说六环外也是我的。你从石家庄往北京走的每一条高速国道省道,出口都有人在看。你不信可以试试。
杜城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顾爷你让人去广州查我这件事我知道,你查出来了什么你跟我说就行不用绕弯子。我广州的兄弟都看着呢,你的人刚到码头就有人告诉我了。
顾长明在茶台后面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杜城听不太清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的。杜城没追问,迈步往门口走。
他从清茗阁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下午五点的光线是斜着照过来的,槐树影子拉长在路面上铺了一大片。李二虎靠在越野车车头抽烟,看见杜城出来他把烟扔地上踩灭了,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谈完了。杜城说顾长明不让我进北京,我就绕着他走。
绕?
他不让进六环,我在六环外卸货。他不让从石家庄走,我就从别的城市绕。天津廊坊保定,他有北京我打外围,把他的点一个一个拔了。
李二虎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杜城上了副驾关上门,车从裕华路开出去汇入傍晚的车流里。石家庄的晚高峰刚开始,路上车一辆挨着一辆走得很慢,刹车灯亮成一片红色,把整条路都照红了。
车在一个红绿灯前面停下来的时候杜城的手机响了。他从裤兜里掏出来看,是瓶子打来的。
杜哥,广州码头来的人我认出来了。瓶子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急,他喘着气说那三个人不光是京牌车,他们在码头对面的茶餐厅坐了一下午,挨个问人打听杜城去哪了,问了好几个档口的老板。我让强子盯着,强子说他们刚才走了,走之前留下了这个。
留下什么了?
一张名片。瓶子顿了一下,说名片上印着北京万通冷链运输有限公司,下面有个名字,写的不是顾长明,写的叫。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杜城先生亲启,顾爷请你常来石家庄喝茶。
杜城把名片上的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问瓶子人现在在哪。瓶子说走了,开车走的,往高速方向去了。杜城说你别跟,他们走了就行,广州码头这几天加派人手看着。
挂了电话之后杜城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车过了两个路口终于出了堵车那一段,上了通往南边的高速入口匝道。李二虎打方向盘上了高速,车速提起来之后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在脸上。
杜城睁开眼看着前面的路。车灯照亮了一段灰色的水泥路面,路面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着枯草。远处是石家庄的城际线,灰蒙蒙的楼群在傍晚的光线里缩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顾长明今天在茶楼里说的话每一句他都记得,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钉在脑子里。五个点,入园费,北京不能打群架,六环外也是他的。这些话听起来滴水不漏,但杜城知道顾长明有一条没说透——他要是真的完全不怕,就不会派何冬去广州查底细,也不会在石家庄亲自等杜城来见面。真正有把握的人不会提前布这么细的局。
李二虎开着车,沉默了一段路之后忽然说了一句。他说杜城,顾长明那个名片上写的,就是他去广州查你的那个人?杜城说对。李二虎说那他让何冬留名片又是想干什么。杜城说意思就是他知道我在哪,也知道我的人在哪,他在告诉我他随时能找得到我。
车继续往南开,天彻底黑了。高速路两边看不到什么灯火,偶尔有一辆重卡从对面车道呼啸着过去,车灯亮得刺眼,在挡风玻璃上一扫而过。
杜城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又揣回兜里。他靠在副驾座椅上侧着脸看着窗外的黑夜,玻璃窗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糊的一张脸,眉骨和颧骨的轮廓被夜色揉成一团暗影。
明天回广州。杜城说。
回去?
回广州见见何冬留的那张名片,也见见瓶子阿强他们。顾长明让何冬去广州不是光问问我去哪了这么简单,他是想看看广州的码头和冷库到底是谁在管。他看到了,记住了,下次就不会只是问路这么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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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些就不再开口了。车在高速公路上稳稳地往南开,仪表盘的蓝光照着李二虎握着方向盘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旧疤,在光里显得发白。
车过邢台服务区的时候李二虎下去加油,杜城没下车,坐在车里看着加油站的白炽灯把地面照得惨白,几辆大货车停在加油机前面排队,司机们站在车旁抽烟聊天,声音隔着窗户听不清。他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外面的声音挤进来一点点,是人声和柴油机的嗡鸣搅在一起的那种嘈杂。
他脑子里还在过顾长明那句六环外也是我的。这句话是一把锁,顾长明自己说的,他把整个北京周边的冷链运输网都捏在手里。但锁总有钥匙,钥匙不一定在锁上,可能在旁边那些小一点的门上。
杜城在想天津。他想天津的那条路,想廊坊,想保定。这些小一点的城市可能不像北京那么铁板一块,也许里面有人跟顾长明不对付,也许有人愿意让路。他想到这个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二虎加完油回到了车上,关上门发动引擎,车开出服务区重新汇入高速的车流。他看了一眼杜城,说你刚才想什么呢。
杜城把车窗摇上来,风声小了。他说我在想怎么把顾长明外围的路先拆了,他不让我进北京,我就在北京旁边先把他的点拔了。让他在六环里坐不稳。
李二虎听完嗯了一声,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上去,夜风在车窗外贴着玻璃呼呼地刮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