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王:杜城 第254章 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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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进河北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高速路牌在车灯照射下反着白亮的光,上面的字一个接一个往后滑。
杜城靠着座椅闭着眼,但没睡,脑子里反复转着顾长明那句六环外也是我的。
李二虎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储物格里摸烟,摸到了叼上没点,就干叼着。
手机响的时候杜城睁开了眼。屏幕上是个陌生号,郑州的区号。他接起来没说话,对面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声音有点嘶,带着鼻音,像是鼻子堵了什么东西。杜哥,我是铁手。
杜城没说话,等他往下讲。铁手又说,杜哥,你今天中午打了赵北方,赵北方让我从西郊货场滚蛋了,他说我办事不力,让他丢了郑州的路。我现在人在东区洗浴中心后面的巷子里蹲着,我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顾长明的人来郑州了。
杜城坐直了。电话那边铁手喘了一口气,然后接着说,下午三点到的,开了两辆车,领头的是个穿黑色短袖的,脖子上有纹身,他们进洗浴中心跟赵北方谈了半个小时。谈完出来之后赵北方脸色很难看,他把我叫过去说让我滚,我问他什么原因他不说。但是我听见他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个名字,何冬。
杜城手指攥紧了手机。何冬在广州留了名片,下午又出现在郑州,这个人一天之内跑了两个地方。铁手在电话那边继续说,他说杜哥,我不知道这个何冬是什么来头,但赵北方接完他的电话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之前你打了赵北方他顶多是不痛快,但接完电话之后我看着他手都在抖。
杜城问你现在安全吗。铁手说我蹲在巷子里,洗浴中心后门能看见,没人出来找我,但是我不知道赵北方会不会把我卖了。杜城说我回去找你,你等着。
挂了电话之后杜城转头跟李二虎说掉头回郑州。李二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打灯变道下了最近的高速出口又绕回去上了对面车道,车头重新朝北偏西的方向拐过去。车速提起来之后李二虎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杜城说铁手打电话来,何冬下午去郑州见了赵北方,赵北方把铁手赶走了,铁手现在蹲在东区洗浴中心后面的巷子里。
李二虎说何冬去郑州干什么。杜城把手机放回兜里说,何冬去广州查我,到石家庄又去郑州找赵北方,他一天跑三个地方,替顾长明串联。铁手说他听见赵北方打电话的时候叫了何冬的名字,而且赵北方整个人都慌了。
车往回跑了一个多小时,到郑州东区的时候夜里十一点多了。杜城让李二虎把车停在洗浴中心前面两条街的位置,两个人下车步行过去。夜里的东区比凌晨热闹一些,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塑料桌椅摆在人行道上,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划拳,铁签子扔在桌面上叮叮当当响。
洗浴中心后门是一条窄巷子,两侧的墙根堆着破纸箱和空啤酒瓶,路面上油乎乎的,踩上去有点滑。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洗浴中心后门上方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照出一小片地面,灯底下铁手蹲在一个垃圾桶旁边,膝盖抵着胸口,肩膀缩着。
杜城走过去的时候铁手抬起头来。他脸上还带着昨天晚上在高速上被杜城打的伤,左边下颌到耳朵那一块肿着,青紫色的淤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脖子,嘴角结了黑褐色的痂。他看到杜城之后站了起来,因为蹲久了腿麻,站起来的动作有点不稳,一只手撑在垃圾桶盖上。
杜哥。铁手叫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站在灯底下喘气。
杜城说你打电话说何冬来了,具体情况。
铁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剩了半根烟,他点上了吸了一口才开口。他说今天下午何冬带了四个人进洗浴中心找赵北方。谈的时候我没进去,但我在二楼楼梯口站着,门没关严,听见了几句。何冬说顾爷让他来郑州看一下情况,赵北方你让杜城过了郑州这件事顾爷知道了,顾爷不太高兴。
铁手抽了一口烟,烟头在暗处亮了一下,照出一小片他青紫的脸。他说赵北方在里面解释,说杜城带了一百多人在武汉等着,他不让路杜城就要打进来,他手下的人不够。何冬说不够你就从保定叫人,保定那边刘大鹏手里有两百号兄弟。赵北方说刘大鹏是顾爷的人不是他的人,他调不动。何冬说那你现在就可以动,顾爷让我来就是给你送这句话的。
杜城靠在巷子墙壁上听着,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贴着他的后背隔着短袖磨着皮肤。他没打断铁手,让他继续讲。铁手说后来何冬就走了,赵北方把我叫过去说让我收拾东西滚,也没说原因。我走的时候赵北方坐在二楼的沙发上抽烟,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动。
保定刘大鹏。杜城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问铁手你知道刘大鹏是什么人吗。
铁手说知道一点。刘大鹏管着保定到北京的冷链,顾长明在保定设了一个中转货场,所有从南边往北京去的货都要先在保定卸一部分再重新装车,刘大鹏就是这个货场的负责人。他有自己的车队和兄弟,大概一两百号人,不归赵北方管,是直接听顾长明的。
说完这些铁手把烟掐灭了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他抬头看杜城,脸上的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重,肿着的一侧脸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扭曲。他说杜哥,我跟你说了这些,赵北方那边我回不去了。何冬今天下午来的时候带的人里面有一个认出我了,他知道我是你昨天晚上打了之后放回去的那个。如果赵北方不赶我走,何冬也会让赵北方把我清掉。
杜城看着铁手。你在郑州还有地方待吗。铁手说没有了,赵北方让我滚,他手底下的兄弟现在都不敢跟我说话。杜城说你跟我走。铁手愣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动那个伤口。他低头把脚底下那个烟头又踩了踩,然后抬起头说好。
三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从洗浴中心前门绕过去的时候杜城停了一下。洗浴中心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就是今天白天在石家庄看到的银色别克,挡风玻璃黑漆漆的,看不清楚里面。别克旁边站了一个人,黑色短袖,脖子上从锁骨到耳根爬着一片纹身,颜色很深,在路灯底下看不大清楚图案,只知道是满满的一片。
那个人也看到了杜城。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站在别克车旁边看着杜城三个人从前门走过去。距离大概二十米,中间隔着洗浴中心门口的喷水池,水在夜里哗哗响着,喷出来的水花被灯照成一层白雾。
杜城没有停步,没有改变方向,也没有看那第二眼。他带着李二虎和铁手径直走过喷水池,拐出洗浴中心的大门上了街边的人行道。走出去五十米之后李二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辆别克就是石家庄茶楼门口停的。杜城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变快也没变慢。
回到越野车上的时候铁手坐了后排,身上的灰尘和汗味在封闭的车厢里散开,混着烟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李二虎发动车之后问了一句去哪。杜城说先出郑州,往东走,去一个不在郑州也不在石家庄的地方待一晚。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郑州东边一个叫中牟的小县城,在一条偏僻的街上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快捷酒店。三个人开了两间房,杜城和铁手一间,李二虎自己一间。进了房间之后铁手坐在床沿上弯着腰脱鞋,鞋底上沾着巷子里的油污和碎纸屑。他把鞋放在门口,袜子是破的,脚后跟上磨出了一道血痕。
杜城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着他,说何冬在洗浴中心门口认出了你,他今晚不会动你,但他会记住你跟我走了。铁手抬起头来,脸上的淤痕在房间的白灯下更明显了,半边脸肿着,眼角那块青紫已经变成深紫色,皮下面像淤了一包血。他说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杜城说你今天晚上跟着我,明天你跟我说清楚保定刘大鹏的情况,货场在哪车队有多少人平时几点装货几点发车。铁手说我不用等到明天,我现在就能跟你说。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的小桌子前面,从抽屉里翻了半张废纸和一支圆珠笔,在桌面上把那半张纸抹平了开始画。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一条的线,他画得很急,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个示意图。他说保定这个货场在市区北边,靠近京港澳高速的保定北出口,下了高速往西走大概三公里有一片旧厂房,刘大鹏占了其中两个。货场入口是个大铁门,门上有监控探头,他每天晚上十二点装车,凌晨两点发车往北京走。
铁手画完把笔放下,用指头点了点图纸上那个标着的位置。他说刘大鹏平时晚上十一点到货场盯着装车,他带的人大概有二三十个常驻货场,其他的人分布在周边几个村子里,有事打电话半个小时内能到。杜城问多少人。铁手说常驻的二十到三十个,外围能调来的大概一百五。他说他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赵北方以前跟刘大鹏有过一次货的冲突,赵北方派人摸过刘大鹏的底。
杜城坐在床边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几遍,然后把纸对折塞进裤兜里。他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县城街道,路灯隔得很远,有一段路面是暗的。夜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对面墙头上舔爪子。
他回身问铁手你饿不饿。铁手愣了一下,说还行。杜城说楼下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我下去买两碗方便面。他拿了房卡出门下楼,便利店就在快捷酒店旁边隔了两个门面,白灯亮着,玻璃门关着,门上贴着一排打折广告。
杜城推门进去,在货架上拿了两碗红烧牛肉面两瓶水,走到收银台前付了钱。老板是个老头,看杜城付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可能是注意到了他左臂上的那道肿痕,也可能是深夜这个点还买方便面的人不多。杜城没在意,拎着塑料袋出来走回酒店。
上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林晚发的,三个字:到哪了。杜城站在走廊里回了四个字:郑州东边。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明天去保定。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推门进了房间,铁手还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个空烟盒来回折。
杜城把方便面放在桌上,去烧了壶热水。等水开的时候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缺了一截垫了块硬纸板,坐着有点晃。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林晚没有再回消息。
泡面泡好的时候热气从纸碗口冒出来,铁手拿了其中一碗搁在自己膝盖上,塑料叉子掀开盖子的时候他被热气熏了一下,眨了眨眼。他没急着吃,先把塑料叉子插进面里搅了搅。
杜哥,铁手低着头搅面,声音很轻地说,保定刘大鹏比赵北方狠,他这个人不喜欢说话,但你惹了他他会跟你拼命。赵北方会慌是因为赵北方考虑的事情多,刘大鹏不考虑,他就一条道走到黑。你去保定打他,他不会让路。
杜城用叉子卷了一口面送到嘴里,嚼完了才说,我没打算让他让路。铁手抬起头看着他。杜城说赵北方那种人可以谈,谈不拢再打。刘大鹏既然不跟人谈,那我就不谈。我去了就是打的。
铁手手里叉子停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继续吃面,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了,只剩两个人吸面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经过的一辆摩托车的突突声。
吃完面杜城把纸碗收进垃圾桶里,铁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了一些,但淤痕依然很明显,整张脸像被重物从侧边压了一下。他躺回床上盖着酒店的薄被子,脸朝着墙壁的方向,没关灯就闭上了眼。
杜城坐在椅子上没睡,拿着手机把那半张纸的照片拍了一份存好。李二虎发了一条消息过来问铁手怎么样。杜城回了一句还行,睡了,然后他把手机搁在桌上,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
脑子里那幅保定的图已经成形了。铁门,监控,十二点装车,凌晨两点发车,刘大鹏在货场守着。这些细节像是画在脑子里的另一张地图,和海南那张、广州那张、武汉那张连在一起,一条路一条路地往前延伸。
闭着眼的时候杜城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活着,然后回来。他现在活着,也回来了,但路还在往前伸。活着的意义不是停在原地保住手里的东西,是往前走。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起来爬上床,躺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明天要去保定,还有几个小时能睡。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闭上了眼。
另一边床上铁手已经睡熟了,呼吸很重,带着鼻音,大概是鼻子里的伤还没消,呼吸不畅的时候会间歇地张一下嘴。窗外有风刮过,吹得窗户玻璃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杜城在那阵嗡鸣里合上了眼。
杜城靠着座椅闭着眼,但没睡,脑子里反复转着顾长明那句六环外也是我的。
李二虎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储物格里摸烟,摸到了叼上没点,就干叼着。
手机响的时候杜城睁开了眼。屏幕上是个陌生号,郑州的区号。他接起来没说话,对面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声音有点嘶,带着鼻音,像是鼻子堵了什么东西。杜哥,我是铁手。
杜城没说话,等他往下讲。铁手又说,杜哥,你今天中午打了赵北方,赵北方让我从西郊货场滚蛋了,他说我办事不力,让他丢了郑州的路。我现在人在东区洗浴中心后面的巷子里蹲着,我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顾长明的人来郑州了。
杜城坐直了。电话那边铁手喘了一口气,然后接着说,下午三点到的,开了两辆车,领头的是个穿黑色短袖的,脖子上有纹身,他们进洗浴中心跟赵北方谈了半个小时。谈完出来之后赵北方脸色很难看,他把我叫过去说让我滚,我问他什么原因他不说。但是我听见他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个名字,何冬。
杜城手指攥紧了手机。何冬在广州留了名片,下午又出现在郑州,这个人一天之内跑了两个地方。铁手在电话那边继续说,他说杜哥,我不知道这个何冬是什么来头,但赵北方接完他的电话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之前你打了赵北方他顶多是不痛快,但接完电话之后我看着他手都在抖。
杜城问你现在安全吗。铁手说我蹲在巷子里,洗浴中心后门能看见,没人出来找我,但是我不知道赵北方会不会把我卖了。杜城说我回去找你,你等着。
挂了电话之后杜城转头跟李二虎说掉头回郑州。李二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打灯变道下了最近的高速出口又绕回去上了对面车道,车头重新朝北偏西的方向拐过去。车速提起来之后李二虎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杜城说铁手打电话来,何冬下午去郑州见了赵北方,赵北方把铁手赶走了,铁手现在蹲在东区洗浴中心后面的巷子里。
李二虎说何冬去郑州干什么。杜城把手机放回兜里说,何冬去广州查我,到石家庄又去郑州找赵北方,他一天跑三个地方,替顾长明串联。铁手说他听见赵北方打电话的时候叫了何冬的名字,而且赵北方整个人都慌了。
车往回跑了一个多小时,到郑州东区的时候夜里十一点多了。杜城让李二虎把车停在洗浴中心前面两条街的位置,两个人下车步行过去。夜里的东区比凌晨热闹一些,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塑料桌椅摆在人行道上,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划拳,铁签子扔在桌面上叮叮当当响。
洗浴中心后门是一条窄巷子,两侧的墙根堆着破纸箱和空啤酒瓶,路面上油乎乎的,踩上去有点滑。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洗浴中心后门上方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照出一小片地面,灯底下铁手蹲在一个垃圾桶旁边,膝盖抵着胸口,肩膀缩着。
杜城走过去的时候铁手抬起头来。他脸上还带着昨天晚上在高速上被杜城打的伤,左边下颌到耳朵那一块肿着,青紫色的淤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脖子,嘴角结了黑褐色的痂。他看到杜城之后站了起来,因为蹲久了腿麻,站起来的动作有点不稳,一只手撑在垃圾桶盖上。
杜哥。铁手叫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站在灯底下喘气。
杜城说你打电话说何冬来了,具体情况。
铁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剩了半根烟,他点上了吸了一口才开口。他说今天下午何冬带了四个人进洗浴中心找赵北方。谈的时候我没进去,但我在二楼楼梯口站着,门没关严,听见了几句。何冬说顾爷让他来郑州看一下情况,赵北方你让杜城过了郑州这件事顾爷知道了,顾爷不太高兴。
铁手抽了一口烟,烟头在暗处亮了一下,照出一小片他青紫的脸。他说赵北方在里面解释,说杜城带了一百多人在武汉等着,他不让路杜城就要打进来,他手下的人不够。何冬说不够你就从保定叫人,保定那边刘大鹏手里有两百号兄弟。赵北方说刘大鹏是顾爷的人不是他的人,他调不动。何冬说那你现在就可以动,顾爷让我来就是给你送这句话的。
杜城靠在巷子墙壁上听着,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贴着他的后背隔着短袖磨着皮肤。他没打断铁手,让他继续讲。铁手说后来何冬就走了,赵北方把我叫过去说让我收拾东西滚,也没说原因。我走的时候赵北方坐在二楼的沙发上抽烟,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动。
保定刘大鹏。杜城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问铁手你知道刘大鹏是什么人吗。
铁手说知道一点。刘大鹏管着保定到北京的冷链,顾长明在保定设了一个中转货场,所有从南边往北京去的货都要先在保定卸一部分再重新装车,刘大鹏就是这个货场的负责人。他有自己的车队和兄弟,大概一两百号人,不归赵北方管,是直接听顾长明的。
说完这些铁手把烟掐灭了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他抬头看杜城,脸上的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重,肿着的一侧脸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扭曲。他说杜哥,我跟你说了这些,赵北方那边我回不去了。何冬今天下午来的时候带的人里面有一个认出我了,他知道我是你昨天晚上打了之后放回去的那个。如果赵北方不赶我走,何冬也会让赵北方把我清掉。
杜城看着铁手。你在郑州还有地方待吗。铁手说没有了,赵北方让我滚,他手底下的兄弟现在都不敢跟我说话。杜城说你跟我走。铁手愣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动那个伤口。他低头把脚底下那个烟头又踩了踩,然后抬起头说好。
三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从洗浴中心前门绕过去的时候杜城停了一下。洗浴中心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就是今天白天在石家庄看到的银色别克,挡风玻璃黑漆漆的,看不清楚里面。别克旁边站了一个人,黑色短袖,脖子上从锁骨到耳根爬着一片纹身,颜色很深,在路灯底下看不大清楚图案,只知道是满满的一片。
那个人也看到了杜城。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站在别克车旁边看着杜城三个人从前门走过去。距离大概二十米,中间隔着洗浴中心门口的喷水池,水在夜里哗哗响着,喷出来的水花被灯照成一层白雾。
杜城没有停步,没有改变方向,也没有看那第二眼。他带着李二虎和铁手径直走过喷水池,拐出洗浴中心的大门上了街边的人行道。走出去五十米之后李二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辆别克就是石家庄茶楼门口停的。杜城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变快也没变慢。
回到越野车上的时候铁手坐了后排,身上的灰尘和汗味在封闭的车厢里散开,混着烟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李二虎发动车之后问了一句去哪。杜城说先出郑州,往东走,去一个不在郑州也不在石家庄的地方待一晚。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郑州东边一个叫中牟的小县城,在一条偏僻的街上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快捷酒店。三个人开了两间房,杜城和铁手一间,李二虎自己一间。进了房间之后铁手坐在床沿上弯着腰脱鞋,鞋底上沾着巷子里的油污和碎纸屑。他把鞋放在门口,袜子是破的,脚后跟上磨出了一道血痕。
杜城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着他,说何冬在洗浴中心门口认出了你,他今晚不会动你,但他会记住你跟我走了。铁手抬起头来,脸上的淤痕在房间的白灯下更明显了,半边脸肿着,眼角那块青紫已经变成深紫色,皮下面像淤了一包血。他说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杜城说你今天晚上跟着我,明天你跟我说清楚保定刘大鹏的情况,货场在哪车队有多少人平时几点装货几点发车。铁手说我不用等到明天,我现在就能跟你说。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的小桌子前面,从抽屉里翻了半张废纸和一支圆珠笔,在桌面上把那半张纸抹平了开始画。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一条的线,他画得很急,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个示意图。他说保定这个货场在市区北边,靠近京港澳高速的保定北出口,下了高速往西走大概三公里有一片旧厂房,刘大鹏占了其中两个。货场入口是个大铁门,门上有监控探头,他每天晚上十二点装车,凌晨两点发车往北京走。
铁手画完把笔放下,用指头点了点图纸上那个标着的位置。他说刘大鹏平时晚上十一点到货场盯着装车,他带的人大概有二三十个常驻货场,其他的人分布在周边几个村子里,有事打电话半个小时内能到。杜城问多少人。铁手说常驻的二十到三十个,外围能调来的大概一百五。他说他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赵北方以前跟刘大鹏有过一次货的冲突,赵北方派人摸过刘大鹏的底。
杜城坐在床边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几遍,然后把纸对折塞进裤兜里。他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县城街道,路灯隔得很远,有一段路面是暗的。夜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对面墙头上舔爪子。
他回身问铁手你饿不饿。铁手愣了一下,说还行。杜城说楼下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我下去买两碗方便面。他拿了房卡出门下楼,便利店就在快捷酒店旁边隔了两个门面,白灯亮着,玻璃门关着,门上贴着一排打折广告。
杜城推门进去,在货架上拿了两碗红烧牛肉面两瓶水,走到收银台前付了钱。老板是个老头,看杜城付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可能是注意到了他左臂上的那道肿痕,也可能是深夜这个点还买方便面的人不多。杜城没在意,拎着塑料袋出来走回酒店。
上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林晚发的,三个字:到哪了。杜城站在走廊里回了四个字:郑州东边。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明天去保定。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推门进了房间,铁手还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个空烟盒来回折。
杜城把方便面放在桌上,去烧了壶热水。等水开的时候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缺了一截垫了块硬纸板,坐着有点晃。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林晚没有再回消息。
泡面泡好的时候热气从纸碗口冒出来,铁手拿了其中一碗搁在自己膝盖上,塑料叉子掀开盖子的时候他被热气熏了一下,眨了眨眼。他没急着吃,先把塑料叉子插进面里搅了搅。
杜哥,铁手低着头搅面,声音很轻地说,保定刘大鹏比赵北方狠,他这个人不喜欢说话,但你惹了他他会跟你拼命。赵北方会慌是因为赵北方考虑的事情多,刘大鹏不考虑,他就一条道走到黑。你去保定打他,他不会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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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那幅保定的图已经成形了。铁门,监控,十二点装车,凌晨两点发车,刘大鹏在货场守着。这些细节像是画在脑子里的另一张地图,和海南那张、广州那张、武汉那张连在一起,一条路一条路地往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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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城在那阵嗡鸣里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