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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王:杜城 第255章 保定北

    天刚亮杜城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青白色的,县城街面上有早起的环卫工在扫马路,竹扫帚刮着水泥地面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下一下的,听着格外清楚。

    他从床上坐起来,对面床铁手也醒了,侧躺着脸朝外,肿着的那半边脸上淤血开始发黄,边缘往正常的肤色过渡,嘴角的痂翘起了一角,应该是睡觉的时候蹭掉的。

    杜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凉水泼到脸上才真正醒过来,胳膊上昨天被铁管擦过的地方已经不红了,留下一条浅褐色的印子,用手按下去有点硬,是皮下组织在消肿。

    他擦干脸走出来的时候李二虎已经在敲他们的房门了,敲门声很急,笃笃笃三下连着。

    杜城开了门李二虎直接进来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他说常虎刚打电话来,广州码头昨天晚上又有人去了,这次不是打听,是直接进冷库看了。瓶子拦了一下没拦住,对方亮了一张名片说是顾长明的人,来检查冷链车温度合格证,瓶子说检查证拿来看一下,对方说没带,然后转头就走了。

    走了?杜城擦头发的毛巾搭在椅背上。

    走了。李二虎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有一条常虎发过来的消息,写得很短:昨天后半夜两个人进了码头冷库,查了三辆车的货单,瓶子带人过去拦的时候他们没反抗直接走了,但是走之前拍了几张照片。

    铁手从床上坐起来了,听了这段之后他皱着那半边还能动的眉毛说,何冬的人在给保定刘大鹏做铺垫。杜城转过头看他。铁手说刘大鹏要动手之前一定会先摸清对方到底有多少货多少车多少人,何冬现在在广州拍你货场的照片,就是替刘大鹏收集底牌。

    杜城站在房间中间没动。过了大概十几秒他说,那咱们得更快。你今天早上把昨晚画的那张图再给我详细说一遍,货场周边有什么路几条巷子,打完往哪撤都要说清楚。铁手掀开被子站起来,光脚踩在酒店的地毯上走过来,他拿起昨天画的那半张纸摊在床上,蹲下来用手指在纸上点。

    货场入口是个大铁门,铁手说门的左边有一间岗亭,里面常年坐着两个人,监控探头装在岗亭顶上,能拍到门口方圆二十米的范围。门右侧是围墙,围墙不高,两米出头,上面拉了铁丝网,但铁丝网有一截是松的,铁手说这是赵北方以前让人去摸点的时候发现的,刘大鹏应该一直没修。

    货场里面大概有七八个仓库,都是以前的旧厂房改的,刘大鹏占的是从里往外数第三个和第四个。第三个存货第四个装车,装车台在第四个仓库的北侧,有一个坡道,冷链车倒上去装货。刘大鹏每天夜里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到货场,他的人从十点开始陆续来,到十一点左右大概有二三十人在场。

    杜城蹲在床边上看着那半张纸,手指顺着铁手画出来的路线走了两遍。他说监控你怎么处理。铁手说绕到围墙那截铁丝网松的地方翻进去,进去之后贴着仓库北边走,北边那排仓库的背后是一条废弃的小路,路上没有灯,连刘大鹏自己的人都很少走那条路。

    李二虎站到旁边听着,两只手抱在胸前。他说那打完出来呢,还从铁丝网那出来?铁手说打完出来走正门,把门一拉开车直接开进来接人,装车台旁边那条坡道能让越野车开上去。

    杜城站起来把那半张纸折好揣兜里。他说那就今天晚上动手,中午之前到保定,下午找地方蹲着看一遍实地的地形,跟图对得上就按这个来。

    三个人从酒店退房出来,上了越野车往保定方向开。中牟到保定走京港澳高速大概三个多小时,路上一段一段的在修路,单向车道缩成了一条,车走走停停。杜城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河北平原上的地种着玉米,玉米秆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绿油油的铺到天边,风一吹整片玉米地都在晃,叶子和叶子摩擦的声音沙沙的。

    到保定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铁手指着路从保定北出口下了高速,下了匝道往西拐,开了一会儿路边开始出现那种灰扑扑的旧厂房,铁皮屋顶上锈迹斑斑,有的窗户破了用塑料布糊着,风吹起来塑料布啪啪响。铁手让李二虎把车停在一个废弃的修车铺旁边,从修车铺的后墙缝隙里正好能看到远处那个货场的铁门。

    杜城从车上下来走到修车铺后墙跟前,墙是红砖砌的,上面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干成褐色的枝条密密地贴了一整面墙。他从藤蔓的缝隙里往外看,铁门跟他想的一样,两扇对开的大铁门刷着深蓝色的漆,漆面剥落了很多,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门左侧确实有一个岗亭,灰色的水泥盒子,顶上有监控探头,探头在太阳底下反着一小点白光。右侧围墙两米出头,墙头确实是拉了铁丝网,铁丝网的铁刺已经锈成黑色了,有一段往下塌了一点,铁丝垂下来搭在墙头。

    杜城看了大概十分钟,没人进出,铁门关着,里面偶尔传出来一两声卡车发动引擎的轰响又安静下去。李二虎走到他旁边也往里看,看了一会儿说跟铁手画的差不多。

    回到车上,杜城让李二虎把车开到附近一个镇子上找了家小饭馆,三个人坐在角落里吃了顿饭。杜城吃得不多,要了碗炒面吃了大半碗就放下了筷子,端着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眼晴看着窗外镇子街面上偶尔走过的行人。

    铁手坐在对面低着头扒饭,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搁下来说了一句,杜哥,我昨天晚上跟你说的刘大鹏不跟人谈,他这个人确实是这样的,他以前在东北待过十几年,身上背着案子,后来跑到河北跟了顾长明,顾长明给他货场给他车队给他钱,他认顾长明。他不认别的任何人。

    杜城听了之后说了一句,我打他也是打给顾长明看的。铁手愣了一下。杜城说刘大鹏是顾长明放出来守保定这条线的,我把他打了顾长明就知道我不是光嘴上说说。路是一段一段拿下来的,不是一口气拿下来的,刘大鹏这一关过不了我就别想碰北京外围。

    吃完饭他们窝在车上等。杜城把座椅放倒闭着眼养神,李二虎在旁边擦他的铁钩子,用一块蘸了水的布从钩尖擦到手柄,擦干净了拿干毛巾抹了一遍,铁器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铁手坐在后排没睡,透过车窗往外看着镇子街面上的人来车往,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天黑得很快。夏天的傍晚,七点多天还亮着,到了八点就彻底暗下来了。李二虎把车从镇子上开出来,绕到货场后面那条废弃小路的入口处停下来。熄了火之后四周安静得厉害,只有远处高速上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像一层低沉的背景音。

    杜城下了车。夜里的空气比白天凉了很多,带着一股干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月牙,光线很暗,这是好事情。他说二虎你留在车上等,如果打起来动静大了你就把车开到大门口接应。李二虎握了一下铁钩子的手柄说我不进去?杜城说你得在外面,万一人多我们撤不出来你得把门顶着。

    杜城和铁手两个人沿着小路摸到货场侧面围墙那截铁丝网塌了的地方。铁手先上去的,他踩着一块凸出来的砖头两手扒住墙头,把那截垂下来的铁丝网往旁边拨开,翻身上墙然后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缓冲,没发出太大声音。杜城紧跟着上去,铁手在里头伸手接了他一把,两个人贴着仓库北墙的墙根蹲了下来。

    仓库北墙外面确实是一条窄路,路面铺着碎石子,踩上去会响,两个人尽量把脚步放轻贴着墙跟走。仓库的窗户很高,大概离地面有三米多,窗户里面透出来的光打在对面的墙上形成一片长方形的亮区。从亮区的边缘往里面看,能看见有灯亮着,有人影在走动,铁管碰撞的叮当声从仓库里传出来,还有人在喊什么。

    杜城蹲在仓库北侧的一个角落里往外看。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装车台的一角,一辆冷链车正倒着往坡道上靠,车尾对着仓库的门,有人从仓库里往外拉货,摞在托盘上往车厢里码。他数了一下外面站着的人,大概十二三个,都在装车台周围,仓库里应该还有。

    他压低声音跟铁手说装车开始了吗。铁手说看这个时间应该是刚开始装,还不到真正发车的时候,刘大鹏还没来。杜城问他你怎么知道刘大鹏没来。铁手说刘大鹏来的时候院子里会有一辆银灰色路虎跟着他,那是他的车,现在院子里没有。

    杜城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他观察着装车台那边人的动作节奏,有人在指挥,有人推着托盘车来回走,有人在车厢旁边抽烟聊天,烟头在黑暗里一闪一闪。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铁手在他旁边愣了一下。

    杜城说走,从正面过去。

    他没等铁手反应过来就沿着仓库北墙往门口方向走了。脚步不快,但很稳,没有躲着藏着的意思。铁手跟了几步追上来说杜哥你这是打算直接进去?杜城说是,刘大鹏没来,现在场子里只有他的人,我先打一个招呼,让他知道我来过保定。

    他们绕到仓库正面的时候门口那几个人看见了他们。十几道目光同时聚过来,有人手里的烟头停了,有人转身往仓库里面跑,有人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地上——铁管和撬棍,从地上拿起来的时候带着叮当的金属磕碰声。

    领头的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胖子从装车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底在水泥地面上跺了一声闷响。他盯着杜城看了两秒,然后又看了一眼杜城身后的铁手,眉头皱起来了。你是杜城?

    胖子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摸到腰后了,掏出来的是一根伸缩棍,手腕一抖棍身弹出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夜里很刺耳。他身后那十几个人围过来了,有的手里已经攥着家伙,有的还在弯腰从地上捡。装车台上又有几个人跳下来加入他们,人数从十几个涨到了二十出头。

    杜城说刘大鹏不在,那我先跟你说。我是杜城,今天晚上我来不是为了打你,是来告诉你们一声——保定这条路,我要过。刘大鹏在不在都一样,他在我当面跟他说,他不在你也给我带句话。

    穿工装的胖子没等杜城把话说完,伸缩棍已经甩过来了。他出棍的路线不算刁,是直着朝杜城面门捅过来的,杜城偏了一下头棍尖擦着他的耳廓过去,风从耳朵边上刮过来带着一阵金属的凉气。杜城侧身的同时右手攥住了胖子伸出来的那截手腕往里一带,胖子的重心往前倾,杜城左膝抬起来顶在他肋下,跟赵北方铁手那些人打的时候一样的动作,膝盖顶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肋条骨隔着衣服和皮肉往里凹了一下。

    胖子闷哼一声伸缩棍松了手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他整个人弓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捂着肋部,喘气的声音粗了起来。他身后的人冲上来了,铁管和撬棍从不同角度往杜城身上招呼,杜城松开胖子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铁手旁边。

    铁手这一次没有空着手,他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根短撬棍握在手里,右腿弓着站稳了,跟杜城两个人并肩站在仓库门口的白炽灯光底下。第一个冲上来的人举着铁管往铁手头上砸,铁手用短撬棍横着架了一下,两个铁器碰在一起发出铛的一声,铁手的虎口震了一下但他没松手,反手用撬棍的弯头往那人脸上勾,弯头勾在那人的颧骨下面,那人哎呀一声捂着脸往侧面歪。

    杜城那边接住了一个人的铁管,两只手攥住管身往自己这边夺,那人攥不住松了手,杜城拿到铁管之后没打人,直接反手把铁管从仓库门口扔进了装车台下面的排水沟里。那个被夺了铁管的人愣了一下,杜城往前迈了一步推了他胸口一把,那人倒退了三四步撞在另一个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晃了一下没倒。

    仓库里面跑出来更多的人,灯光下人影交错,白炽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有人从侧面绕过来想从背后下手,杜城转身的时候看到那人举着撬棍已经快落下来了,他来不及完全躲开,右肩硬接了一下,撬棍的粗头砸在肩胛骨上,又麻又闷的一下,半边身子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杜城咬着牙没有退,左手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把人拽到自己跟前,右拳从他腋下往上钻打在他下巴底下,拳头碰着下颌骨的尖角,那人脑袋往后仰了一下,手里撬棍脱手掉在地上砸起一小片尘土。

    铁手那边被两个人夹着,他背上挨了一棍子,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趴下,但硬撑着没倒,短撬棍往后一甩打在其中一个人的膝盖侧面,那人腿一软跪了下来。铁手从他面前跳过去回到杜城身边,两个人背靠背站住,喘着粗气。

    外面装车台上那辆冷链车已经熄火了,司机从车上跳下来站在远处看着没敢靠近。院子里站着的二十几个人还有一半能动的,剩下的有的蹲着有的跪着有的躺在地上捂着不同部位低声哼哼。

    杜城的右肩被撬棍砸过之后整条胳膊发麻,他甩了两下手指,知觉慢慢恢复。他看着面前那圈人没有继续冲上来,站在白炽灯照出来的亮区里喘了口气,呼吸在夜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我说的话,你们谁能带给刘大鹏?杜城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门口传出去很远。

    没人回答,但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个瘦一点的高个子点了点头。

    杜城说那就行。他转身跟铁手说走。两个人从仓库门口的人群中间穿过去,没人拦,也没人敢伸手。他们走出铁门的时候李二虎已经把越野车开到门口了,车头朝着外面的公路,发动机没熄,排气管里突突冒着白气。

    杜城拉开车门坐上副驾,右肩碰到座椅靠背的时候他皱了皱眉但没出声。铁手从后排上来关上车门,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声音全被隔绝了,只剩下车厢里空调的呼呼声和李二虎挂挡的咔嗒声。

    车开出去之后李二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仓库方向没有任何车追上来,铁门开着,灯光从门里照到公路上形成一片三角形的亮区,几个人站在门口没有动。他说肩膀怎么样。杜城说挨了一下撬棍,不碍事。李二虎没再说什么,车速提起来往高速入口方向开。

    铁手坐在后排用短袖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袖子上沾了灰,在额头上擦出一道泥印子。他说杜哥你今天这算是来过了,刘大鹏明天肯定知道保定有人来找过他。杜城说他知道还不够,我要让他知道我是来打他的,不是来找他谈话的。

    车上了高速,保定北的出口指示牌在车灯照射下反着白亮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闪就过去了。杜城侧着头看着那块路牌消失在侧窗的视野里,右肩上的钝痛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涌上来又退下去。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些,靠着椅背闭上眼。

    铁手在后排安静了一阵之后忽然开口说,杜哥,你今天在仓库门口说的那句话——刘大鹏在你不在你都要过——这话刘大鹏会当真。杜城说我就是让他当真。铁手没有再说什么,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咚咚声。

    杜城闭着眼的时候脑子里在算账。顾长明手里有郑州赵北方、保定刘大鹏,还有北京城六环内的整个网络。今天拔了赵北方,今天晚上动了刘大鹏的货场,这两下都是在告诉顾长明,你外围的线我一根一根剪。你守在六环里面不动,我把你外面的路全拆了,看你能稳坐多久。

    车过了一个弯道,灯光扫过路边的护栏,铁制的护栏上一排排的反光条在黑暗中亮成一条虚线。杜城睁开眼看着那排光点从车窗上滑过去,他说二虎,明天联系阿昌让他把武汉的兄弟往北挪一挪,放在保定南边,不用进城就在高速口附近待着。等刘大鹏有动作了,我们好直接接上。

    李二虎嗯了一声,把手机从储物格里拿出来递给后排的铁手说存个号码。铁手接过手机存好,把手机递回去的时候他的手还在轻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场打斗的余劲还是别的什么。他握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想让它稳住,但指尖还是有一点肉眼可见的颤。

    杜城从副驾的缝隙里看到了那只发抖的手,他什么也没说,把视线挪回了前面的路面上。

    黑漆漆的高速公路在车灯前不断延展开来,路面上标线的白漆在夜晚的灯光里是一条醒目的指引线,笔直地往南延伸,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又隐入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