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王:杜城 第256章 麻将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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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杜城的手机响了。铃声在凌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划开接听,屏幕的蓝光照着他半睁的眼睛。阿昌的声音从听筒里压过来,说杜哥,我昨晚放在武汉北待发的一辆冷链车被人砸了。凌晨三点,一辆金杯车停在我仓库门口,下来四个人把车玻璃砸了,油箱也捅了,货没动但车开不了了。车上的货要今天早上发往郑州的,现在全都卡在仓库里。
杜城坐起来。右肩昨晚挨的那下撬棍还在疼,坐直的时候肩胛骨牵扯着,一阵酸麻顺着胳膊淌到手指尖。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问人有没有事。阿昌说人没事,司机在仓库办公室里睡觉没出来,砸完车就跑了,金杯车牌是冀F的。
保定。杜城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沿上,房间里的灯没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是凌晨那种灰暗的天光,把一切轮廓抹得模糊。铁手也醒了,从枕头上抬起头来看着杜城说冀F是保定的车牌,刘大鹏让人干的。杜城说是。他站起来去敲了隔壁李二虎的房门,敲了四下李二虎开了门,头发还乱着,脸上的睡痕没消。杜城说你穿衣服,刘大鹏昨天晚上动手砸了阿昌在武汉北的车。
李二虎没多问一句话,转身进房间套了件短袖提着铁钩子就出来了。三个人没吃早饭直接下楼上了车,车里还带着昨天夜里尘土和汗的味道,座椅上有一片干了的灰印子。李二虎发动车的时候窗外的天正在一点点亮起来,由灰转白,远处玉米地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浮现出来。
杜城坐在副驾上没说话,脑子里把阿昌的消息来回翻了几遍。砸车、捅油箱、不碰货,这不是抢是警告,刘大鹏在告诉他你的人离我远点。他掏手机给阿昌发了条消息,说你今天把仓库门口加两个人守着,白天晚上都别空着。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车在清晨的保定郊外公路上往市区方向开。
铁手坐在后排给杜城指路。他说刘大鹏白天不在货场待着,他白天一般在市区一个麻将馆里。那个麻将馆在保定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脸很不起眼,但里面有包间,刘大鹏几乎天天下午都在那儿跟人打牌。铁手说他以前给赵北方送过一回货到保定,刘大鹏的人让他在麻将馆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他亲眼看着刘大鹏从里面出来上车走的。
杜城回头看了铁手一眼说你确定他现在在麻将馆。铁手说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他昨天晚上让底下的人去砸了你的车,他今天上午应该不会去货场。刘大鹏这个人有个习惯,他让手下干完活之后他自己会躲起来半天不出门,他怕对方报复。这是他以前在东北养出来的习惯。
车进保定市区的时候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早点摊在路边支了塑料棚子,蒸笼冒着白气,炸油条的油锅滋滋响着,电动车和自行车在人行道上穿来穿去。李二虎按照铁手的指引把车开进老城区,街道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旧,有些还是那种灰砖的老平房,墙上钉着白色搪瓷的楼牌号。
铁手说前面巷子开不进去,只能走进去。李二虎在巷口找了块空地把车停好,三个人下了车。巷子很窄,两侧墙根堆着杂物,旧沙发、破自行车、废纸板,气味混着潮湿的泥土和垃圾发酵的酸味。走了大概一百米铁手停下来了,朝左边努了努嘴。
那是一个灰色的铁皮门,门上没挂招牌,但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路虎,车身上有一道新的刮痕从车头拉到车尾。铁手压低声音说路虎就是刘大鹏的车,他肯定在里面。
杜城看了一眼那扇铁皮门,门是关着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他走过去直接推门。门没有锁,推开之后是一小段走廊,走廊尽头挂着一张半截的布帘子,帘子底下透着光,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夹杂着男人粗嗓门的说话声和烟味。
杜城掀开帘子走进去。
里面是个七八平米的小房间,摆着一张自动麻将桌,桌上码着牌,四个人围着桌子坐。房间里的烟很浓,白蒙蒙的一片,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靠里面坐的那个人四十出头,方脸,剃了平头,右眉上有一道很深的疤把眉毛截成了两截,肩膀上搭着一件灰夹克。
那个人抬起头来看到杜城的时候手里的牌停住了,两个手指夹着一张幺鸡悬在桌面上面没打出去。他旁边的三个人也跟着抬了头,手不约而同地往桌子底下伸。
杜城站在布帘子前面把帘子掀在手里没放。谁是刘大鹏。方脸把那张幺鸡打在了桌面上,麻将牌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牌面朝上。他说是我。你是谁。杜城说我是杜城。你昨天凌晨让人砸了我的车,我过来找你当面说。
刘大鹏靠在椅背上,灰夹克的肩膀位置绷了一下又松弛下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右眉那道疤随着眉头的轻微动作动了一下。他说你来保定找我说什么。杜城说我在仓库门口让你手下的人带话给你,保定这条路我要过。你没回话,你让人去武汉砸我的车。你这叫回话。
刘大鹏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的弧度往上抬了不到半秒就落回去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了一声。他站起来之后他旁边那三个人也站起来了,手从桌子底下抽出来了,一个攥着铁管,一个攥着短刀,还有一个手里捏着一截台球杆,杆头上缠着布条。
杜城回头看了一下。李二虎和铁手已经跟进来了,小房间一下子挤了七个人,灯光在缭绕的烟雾里显得更昏黄。麻将桌上的牌在自动洗牌机的嗡鸣里重新码好,一圈一圈地转着。
刘大鹏说保定这条路不是我的,是顾爷的。你让我让路,你找错人了。杜城说我知道是顾长明的,我就是在打顾长明的人。赵北方让了,下一个就是你。
刘大鹏往前迈了一步。他右手伸进灰夹克的内袋里,抽出来的是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开的时候金属摩擦的细响在麻将声里很清晰,刀面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白亮的光。他握着刀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杜城不到一臂长。
他说那你打。
刘大鹏动手很干脆。折叠刀从下往上挑,刀尖直奔杜城小腹。杜城侧身让,刀尖擦着他短袖下摆过去划了一道口子,布裂开的声音很小,但刀尖在划开布料之后碰到了皮肤,一道凉丝丝的触感在小腹侧面划过去。杜城没往下看,左手一把扣住刘大鹏握刀的手腕往前压,右手从下面抄上来托住刘大鹏的肘关节往反方向掰。
刘大鹏被他这一下别住了胳膊,刀尖偏了方向,从朝上变成了朝外。他咬着牙胳膊往回收,杜城不松手两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角着力气,脚跟在地面上挪动,水泥地面被鞋底磨出吱吱的声响。
旁边那三个人动了。拿铁管的从侧面朝杜城脑袋砸下来,李二虎的铁钩子从杜城背后横空伸过来架住了那一棍,铁钩卡在铁管的管身上往斜里一带,拿铁管的人被带得身子歪了,铁管脱手掉在麻将桌上砸飞了一排牌。拿短刀的那个人往铁手那边扑,铁手抄起旁边一把塑料凳子迎上去,凳子腿挡住短刀的刀锋,刀刃嵌进塑料里拔不出来。
刘大鹏趁着杜城分神的那一瞬挣开了胳膊往后弹了两步,右手的刀重新握稳。他嘴角咬紧了,右眉上那道疤泛着红色,像是皮肤底下的血在往外拱。他没有再往前冲,只是攥着刀站在麻将桌的另一侧盯着杜城。
杜城低头看了一眼小腹侧面,短袖下摆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头的皮肉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没有出血,只是表皮被刀刃蹭了一下泛了白。他把那道口子扯开看了一眼确认没流血就松了手,抬头看着刘大鹏。
刘大鹏说你一个人来保定,带两个人就敢进我的地方。杜城说你的地方就这么大,带多了站不下。他往前走了两步把倒在地上的塑料凳子扶起来放正,然后在凳子上坐下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自动麻将桌还在嗡嗡转着,牌洗好了停在桌面上,整整齐齐码着四条边。
杜城坐下之后看着刘大鹏说,你今天砸我的车,我打了你的麻将馆。你我都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架。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让保定过路,你的人别碰我的车,我不打你的货场。第二你继续拦,我把你从保定打出去,你回你的顾长明那儿。
刘大鹏手里的刀还攥着,但刀尖垂下来了朝下指着地面。他看着杜城在他对面坐下来,那截断眉的上方皱了一下。他说我让了你,顾长明不会放过我。
杜城说你不让,我也不放过你。你自己选。
刘大鹏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折叠刀合上了,金属折回去卡的一声。他把刀放回夹克内袋里,从桌上摸了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从他嘴唇和那截断眉之间散开。
他说赵北方让了你的路,你现在从郑州过。但保定你过不了。不是我不让,是顾长明不让。我让你过了保定,顾长明第二天就会把我这间麻将馆关了。他说完把烟灰弹在地上,烟灰落在麻将桌的腿旁边散成一摊灰。
杜城站起来。他说那就打到你让为止。走了。
他掀开布帘子走出去,李二虎和铁手跟出来。三个人走出灰色铁皮门的时候巷子里的阳光刺了一下眼睛,跟麻将馆里面烟雾缭绕的昏黄光对比太强烈了,一时间有点晃。杜城眯着眼走了一段路才适应过来。
回到巷口上车之后铁手坐在后排使劲搓自己的手掌,掌心被塑料凳子勒出了一道红印子。他说刘大鹏手里有刀,你刚才差点被他捅到。杜城说没捅到就是没捅到,他刀掏出来那一下的时机慢了半秒,他出刀之前眉毛先动了,我能看到。李二虎发动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杜城小腹侧面的那道口子,说你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杜城说不用,皮都没破。
车从保定市区开出来往南走。杜城掏出手机给阿昌发了条消息,说车砸了就算了,货重新装车发郑州,路上小心。阿昌回了一个字:好。杜城看着屏幕上那个好字把手机放回兜里,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铁手在后排沉默了很久之后开口了,声音带着点犹豫,他问杜哥你今天去了刘大鹏的麻将馆打了一架,他最后还是没让。你觉得他还会砸你的车吗?杜城说会的。但他砸一次我就打他一次,他砸三次我就打三次,打到他不砸了为止。铁手说不怕把他逼急了弄出大事?杜城说干的就是大事,不是大事我来保定干什么。
车继续往南开。车窗外的玉米地在正午的太阳下绿得发亮,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在脸上,麻将馆里那股烟味和汗味被一点一点吹散了。杜城靠着座椅闭上眼,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小腹侧面那道刀痕,手指头沿着那条白线从左滑到右,皮肤光滑平整的,确实没破。
李二虎在旁边开了一会儿车之后说,杜城你有没有发现刘大鹏跟你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门口。杜城说有。李二虎说他在等人。杜城说他在等何冬。今天如果何冬不在,刘大鹏可能就直接让了。但他知道何冬在暗处看着他,他不敢让。保定这关真正卡的不是刘大鹏,是何冬。
铁手从后排探了探身子说,何冬到底是个什么人,你们查过没有。杜城说我见过他一次,在石家庄茶楼门口,他在顾长明的人里面排第几我不知道,但他能跑广州又跑郑州又跑保定,顾长明把外面的线都交给他盯着,他应该是最贴身的那一个。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说其实今天去麻将馆之前我本来想过另一个方案——找何冬本人谈。后来没选。何冬跟刘大鹏不一样,他不守地盘不占货场,他就像一根针扎在线上,你找不着他。
车行了一段路,铁手忽然说,杜哥如果何冬不露面,你拿他没办法。杜城说他有办法让我露面,我就能想办法让他露面。他要去广州查我的货,要去郑州威胁赵北方,要来保定看刘大鹏跟我的动静,他总会走动的。他只要走动就有破绽。
车过了保定南边的收费口重新上了高速,路牌上的地名一个一个往后退。中午的光线从车顶晒下来,挡风玻璃被晒得发烫,李二虎把空调风量调大了一档,冷气呼呼地吹着。杜城靠着座椅看着前方延伸出去的高速路面,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线头重新捋了一遍。
刘大鹏今天没让,但他在麻将馆里说的话很明白——他不让不是因为不想让,是怕顾长明。这个怕就是突破口,只需要让刘大鹏看到顾长明保不住他,比让他让路更重要。打到刘大鹏怕杜城比怕顾长明更多的那一刻,保定就通了。
铁手在后排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一会儿,说杜哥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刘大鹏这个麻将馆的房东是保定本地一个做五金生意的老板,跟顾长明没什么关系。如果刘大鹏被顾长明压死了,那个麻将馆他也就待不住了。杜城回头看了铁手一眼说你想说什么。铁手说我想说刘大鹏在保定其实不只有顾长明这一条路,他还有别的牵挂,他有一个老婆和两个孩子在保定上学。如果他把顾长明得罪了他还能在保定待,如果他把杜城得罪了杜城天天去打他。
杜城看着铁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这些信息是从哪来的。铁手说赵北方以前让我查过的,赵北方跟刘大鹏有过货的冲突所以赵北方让我去摸过刘大鹏的家底。杜城说你昨天跟我说的时候没提这个。铁手说我昨天忘了。
李二虎从驾驶座上哼了一声说你忘了。铁手在后排搓了搓脸说我真的忘了。杜城说忘了一次就忘了一次,以后想起来什么提前说。铁手说知道了。
车在高速上继续往南开,三个人的话题慢慢断了,车里安静下来。杜城靠着椅背闭着眼,脑子里在转麻将馆里刘大鹏握刀的那只手,拇指和食指攥着刀柄的力度,出刀之前眉弓上那道疤的颤动,这些细节像刻在脑膜上一遍一遍重放。他闭着眼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右边唇角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然后平复下去。
铁手在后排靠着窗户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递到前面。杜城接过来看,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内容很短:保定的事你找刘大鹏没用,找我。
杜城看着那条短信,号码归属地是北京。
他把手机还给铁手说你回一条,就回三个字:你是谁。
铁手打字发出去,车开了几分钟之后回复进来了:何冬。明天中午保定北高速出口,我等你。
杜城看完那两个字笑了。李二虎在旁边瞥了一眼说你笑什么。杜城把手机递给铁手让他收好,靠回座椅上看着前面的路。明天中午何冬要来了,比我想的快。不用等刘大鹏让路了,明天直接跟正主谈。
车窗外的高速路牌写着距石家庄 87公里,白底蓝字的指示牌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亮光。杜城看着那块路牌从车窗上滑过去,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他掏手机给瓶子发了条消息:明天中午之前,广州码头加两班岗,何冬不在广州了。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腿上的手机壳被太阳晒得温热。
杜城坐起来。右肩昨晚挨的那下撬棍还在疼,坐直的时候肩胛骨牵扯着,一阵酸麻顺着胳膊淌到手指尖。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问人有没有事。阿昌说人没事,司机在仓库办公室里睡觉没出来,砸完车就跑了,金杯车牌是冀F的。
保定。杜城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沿上,房间里的灯没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是凌晨那种灰暗的天光,把一切轮廓抹得模糊。铁手也醒了,从枕头上抬起头来看着杜城说冀F是保定的车牌,刘大鹏让人干的。杜城说是。他站起来去敲了隔壁李二虎的房门,敲了四下李二虎开了门,头发还乱着,脸上的睡痕没消。杜城说你穿衣服,刘大鹏昨天晚上动手砸了阿昌在武汉北的车。
李二虎没多问一句话,转身进房间套了件短袖提着铁钩子就出来了。三个人没吃早饭直接下楼上了车,车里还带着昨天夜里尘土和汗的味道,座椅上有一片干了的灰印子。李二虎发动车的时候窗外的天正在一点点亮起来,由灰转白,远处玉米地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浮现出来。
杜城坐在副驾上没说话,脑子里把阿昌的消息来回翻了几遍。砸车、捅油箱、不碰货,这不是抢是警告,刘大鹏在告诉他你的人离我远点。他掏手机给阿昌发了条消息,说你今天把仓库门口加两个人守着,白天晚上都别空着。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车在清晨的保定郊外公路上往市区方向开。
铁手坐在后排给杜城指路。他说刘大鹏白天不在货场待着,他白天一般在市区一个麻将馆里。那个麻将馆在保定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脸很不起眼,但里面有包间,刘大鹏几乎天天下午都在那儿跟人打牌。铁手说他以前给赵北方送过一回货到保定,刘大鹏的人让他在麻将馆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他亲眼看着刘大鹏从里面出来上车走的。
杜城回头看了铁手一眼说你确定他现在在麻将馆。铁手说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他昨天晚上让底下的人去砸了你的车,他今天上午应该不会去货场。刘大鹏这个人有个习惯,他让手下干完活之后他自己会躲起来半天不出门,他怕对方报复。这是他以前在东北养出来的习惯。
车进保定市区的时候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早点摊在路边支了塑料棚子,蒸笼冒着白气,炸油条的油锅滋滋响着,电动车和自行车在人行道上穿来穿去。李二虎按照铁手的指引把车开进老城区,街道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旧,有些还是那种灰砖的老平房,墙上钉着白色搪瓷的楼牌号。
铁手说前面巷子开不进去,只能走进去。李二虎在巷口找了块空地把车停好,三个人下了车。巷子很窄,两侧墙根堆着杂物,旧沙发、破自行车、废纸板,气味混着潮湿的泥土和垃圾发酵的酸味。走了大概一百米铁手停下来了,朝左边努了努嘴。
那是一个灰色的铁皮门,门上没挂招牌,但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路虎,车身上有一道新的刮痕从车头拉到车尾。铁手压低声音说路虎就是刘大鹏的车,他肯定在里面。
杜城看了一眼那扇铁皮门,门是关着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他走过去直接推门。门没有锁,推开之后是一小段走廊,走廊尽头挂着一张半截的布帘子,帘子底下透着光,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夹杂着男人粗嗓门的说话声和烟味。
杜城掀开帘子走进去。
里面是个七八平米的小房间,摆着一张自动麻将桌,桌上码着牌,四个人围着桌子坐。房间里的烟很浓,白蒙蒙的一片,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靠里面坐的那个人四十出头,方脸,剃了平头,右眉上有一道很深的疤把眉毛截成了两截,肩膀上搭着一件灰夹克。
那个人抬起头来看到杜城的时候手里的牌停住了,两个手指夹着一张幺鸡悬在桌面上面没打出去。他旁边的三个人也跟着抬了头,手不约而同地往桌子底下伸。
杜城站在布帘子前面把帘子掀在手里没放。谁是刘大鹏。方脸把那张幺鸡打在了桌面上,麻将牌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牌面朝上。他说是我。你是谁。杜城说我是杜城。你昨天凌晨让人砸了我的车,我过来找你当面说。
刘大鹏靠在椅背上,灰夹克的肩膀位置绷了一下又松弛下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右眉那道疤随着眉头的轻微动作动了一下。他说你来保定找我说什么。杜城说我在仓库门口让你手下的人带话给你,保定这条路我要过。你没回话,你让人去武汉砸我的车。你这叫回话。
刘大鹏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的弧度往上抬了不到半秒就落回去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了一声。他站起来之后他旁边那三个人也站起来了,手从桌子底下抽出来了,一个攥着铁管,一个攥着短刀,还有一个手里捏着一截台球杆,杆头上缠着布条。
杜城回头看了一下。李二虎和铁手已经跟进来了,小房间一下子挤了七个人,灯光在缭绕的烟雾里显得更昏黄。麻将桌上的牌在自动洗牌机的嗡鸣里重新码好,一圈一圈地转着。
刘大鹏说保定这条路不是我的,是顾爷的。你让我让路,你找错人了。杜城说我知道是顾长明的,我就是在打顾长明的人。赵北方让了,下一个就是你。
刘大鹏往前迈了一步。他右手伸进灰夹克的内袋里,抽出来的是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开的时候金属摩擦的细响在麻将声里很清晰,刀面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白亮的光。他握着刀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杜城不到一臂长。
他说那你打。
刘大鹏动手很干脆。折叠刀从下往上挑,刀尖直奔杜城小腹。杜城侧身让,刀尖擦着他短袖下摆过去划了一道口子,布裂开的声音很小,但刀尖在划开布料之后碰到了皮肤,一道凉丝丝的触感在小腹侧面划过去。杜城没往下看,左手一把扣住刘大鹏握刀的手腕往前压,右手从下面抄上来托住刘大鹏的肘关节往反方向掰。
刘大鹏被他这一下别住了胳膊,刀尖偏了方向,从朝上变成了朝外。他咬着牙胳膊往回收,杜城不松手两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角着力气,脚跟在地面上挪动,水泥地面被鞋底磨出吱吱的声响。
旁边那三个人动了。拿铁管的从侧面朝杜城脑袋砸下来,李二虎的铁钩子从杜城背后横空伸过来架住了那一棍,铁钩卡在铁管的管身上往斜里一带,拿铁管的人被带得身子歪了,铁管脱手掉在麻将桌上砸飞了一排牌。拿短刀的那个人往铁手那边扑,铁手抄起旁边一把塑料凳子迎上去,凳子腿挡住短刀的刀锋,刀刃嵌进塑料里拔不出来。
刘大鹏趁着杜城分神的那一瞬挣开了胳膊往后弹了两步,右手的刀重新握稳。他嘴角咬紧了,右眉上那道疤泛着红色,像是皮肤底下的血在往外拱。他没有再往前冲,只是攥着刀站在麻将桌的另一侧盯着杜城。
杜城低头看了一眼小腹侧面,短袖下摆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头的皮肉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没有出血,只是表皮被刀刃蹭了一下泛了白。他把那道口子扯开看了一眼确认没流血就松了手,抬头看着刘大鹏。
刘大鹏说你一个人来保定,带两个人就敢进我的地方。杜城说你的地方就这么大,带多了站不下。他往前走了两步把倒在地上的塑料凳子扶起来放正,然后在凳子上坐下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自动麻将桌还在嗡嗡转着,牌洗好了停在桌面上,整整齐齐码着四条边。
杜城坐下之后看着刘大鹏说,你今天砸我的车,我打了你的麻将馆。你我都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架。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让保定过路,你的人别碰我的车,我不打你的货场。第二你继续拦,我把你从保定打出去,你回你的顾长明那儿。
刘大鹏手里的刀还攥着,但刀尖垂下来了朝下指着地面。他看着杜城在他对面坐下来,那截断眉的上方皱了一下。他说我让了你,顾长明不会放过我。
杜城说你不让,我也不放过你。你自己选。
刘大鹏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折叠刀合上了,金属折回去卡的一声。他把刀放回夹克内袋里,从桌上摸了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从他嘴唇和那截断眉之间散开。
他说赵北方让了你的路,你现在从郑州过。但保定你过不了。不是我不让,是顾长明不让。我让你过了保定,顾长明第二天就会把我这间麻将馆关了。他说完把烟灰弹在地上,烟灰落在麻将桌的腿旁边散成一摊灰。
杜城站起来。他说那就打到你让为止。走了。
他掀开布帘子走出去,李二虎和铁手跟出来。三个人走出灰色铁皮门的时候巷子里的阳光刺了一下眼睛,跟麻将馆里面烟雾缭绕的昏黄光对比太强烈了,一时间有点晃。杜城眯着眼走了一段路才适应过来。
回到巷口上车之后铁手坐在后排使劲搓自己的手掌,掌心被塑料凳子勒出了一道红印子。他说刘大鹏手里有刀,你刚才差点被他捅到。杜城说没捅到就是没捅到,他刀掏出来那一下的时机慢了半秒,他出刀之前眉毛先动了,我能看到。李二虎发动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杜城小腹侧面的那道口子,说你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杜城说不用,皮都没破。
车从保定市区开出来往南走。杜城掏出手机给阿昌发了条消息,说车砸了就算了,货重新装车发郑州,路上小心。阿昌回了一个字:好。杜城看着屏幕上那个好字把手机放回兜里,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铁手在后排沉默了很久之后开口了,声音带着点犹豫,他问杜哥你今天去了刘大鹏的麻将馆打了一架,他最后还是没让。你觉得他还会砸你的车吗?杜城说会的。但他砸一次我就打他一次,他砸三次我就打三次,打到他不砸了为止。铁手说不怕把他逼急了弄出大事?杜城说干的就是大事,不是大事我来保定干什么。
车继续往南开。车窗外的玉米地在正午的太阳下绿得发亮,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在脸上,麻将馆里那股烟味和汗味被一点一点吹散了。杜城靠着座椅闭上眼,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小腹侧面那道刀痕,手指头沿着那条白线从左滑到右,皮肤光滑平整的,确实没破。
李二虎在旁边开了一会儿车之后说,杜城你有没有发现刘大鹏跟你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门口。杜城说有。李二虎说他在等人。杜城说他在等何冬。今天如果何冬不在,刘大鹏可能就直接让了。但他知道何冬在暗处看着他,他不敢让。保定这关真正卡的不是刘大鹏,是何冬。
铁手从后排探了探身子说,何冬到底是个什么人,你们查过没有。杜城说我见过他一次,在石家庄茶楼门口,他在顾长明的人里面排第几我不知道,但他能跑广州又跑郑州又跑保定,顾长明把外面的线都交给他盯着,他应该是最贴身的那一个。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说其实今天去麻将馆之前我本来想过另一个方案——找何冬本人谈。后来没选。何冬跟刘大鹏不一样,他不守地盘不占货场,他就像一根针扎在线上,你找不着他。
车行了一段路,铁手忽然说,杜哥如果何冬不露面,你拿他没办法。杜城说他有办法让我露面,我就能想办法让他露面。他要去广州查我的货,要去郑州威胁赵北方,要来保定看刘大鹏跟我的动静,他总会走动的。他只要走动就有破绽。
车过了保定南边的收费口重新上了高速,路牌上的地名一个一个往后退。中午的光线从车顶晒下来,挡风玻璃被晒得发烫,李二虎把空调风量调大了一档,冷气呼呼地吹着。杜城靠着座椅看着前方延伸出去的高速路面,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线头重新捋了一遍。
刘大鹏今天没让,但他在麻将馆里说的话很明白——他不让不是因为不想让,是怕顾长明。这个怕就是突破口,只需要让刘大鹏看到顾长明保不住他,比让他让路更重要。打到刘大鹏怕杜城比怕顾长明更多的那一刻,保定就通了。
铁手在后排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一会儿,说杜哥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刘大鹏这个麻将馆的房东是保定本地一个做五金生意的老板,跟顾长明没什么关系。如果刘大鹏被顾长明压死了,那个麻将馆他也就待不住了。杜城回头看了铁手一眼说你想说什么。铁手说我想说刘大鹏在保定其实不只有顾长明这一条路,他还有别的牵挂,他有一个老婆和两个孩子在保定上学。如果他把顾长明得罪了他还能在保定待,如果他把杜城得罪了杜城天天去打他。
杜城看着铁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这些信息是从哪来的。铁手说赵北方以前让我查过的,赵北方跟刘大鹏有过货的冲突所以赵北方让我去摸过刘大鹏的家底。杜城说你昨天跟我说的时候没提这个。铁手说我昨天忘了。
李二虎从驾驶座上哼了一声说你忘了。铁手在后排搓了搓脸说我真的忘了。杜城说忘了一次就忘了一次,以后想起来什么提前说。铁手说知道了。
车在高速上继续往南开,三个人的话题慢慢断了,车里安静下来。杜城靠着椅背闭着眼,脑子里在转麻将馆里刘大鹏握刀的那只手,拇指和食指攥着刀柄的力度,出刀之前眉弓上那道疤的颤动,这些细节像刻在脑膜上一遍一遍重放。他闭着眼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右边唇角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然后平复下去。
铁手在后排靠着窗户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递到前面。杜城接过来看,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内容很短:保定的事你找刘大鹏没用,找我。
杜城看着那条短信,号码归属地是北京。
他把手机还给铁手说你回一条,就回三个字:你是谁。
铁手打字发出去,车开了几分钟之后回复进来了:何冬。明天中午保定北高速出口,我等你。
杜城看完那两个字笑了。李二虎在旁边瞥了一眼说你笑什么。杜城把手机递给铁手让他收好,靠回座椅上看着前面的路。明天中午何冬要来了,比我想的快。不用等刘大鹏让路了,明天直接跟正主谈。
车窗外的高速路牌写着距石家庄 87公里,白底蓝字的指示牌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亮光。杜城看着那块路牌从车窗上滑过去,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他掏手机给瓶子发了条消息:明天中午之前,广州码头加两班岗,何冬不在广州了。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腿上的手机壳被太阳晒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