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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王:杜城 第257章 高速口

    杜城到保定北高速出口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钟头,他没让李二虎把车停在出口匝道旁边,而是开过出口继续往前走了两公里,在一个服务区的停车场里停下来。三个人坐在车上等,车窗全放下来透了透气,服务区里来来往往的几辆大货车,司机们下来上厕所买水,有人靠在车头边上抽烟,有人蹲在树荫底下刷手机。杜城坐在副驾上看着服务区出口的方向,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铁手在后排一直没怎么说话,两条胳膊搭在前排座椅靠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他盯着服务区入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说,何冬这个人会不会提前到。杜城说有可能,他给我发短信约时间地点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会提前到。他让我中午来,他自己可能十点就到了,在那儿看着谁的车先到谁后到,数清楚来了几个人。铁手说那你提前一个钟头到,他也看到咱们了。杜城说看到就看到,我就是让他看的。

    十一点四十的时候杜城让李二虎把车从服务区开出来,从高速主路下来拐上保定北出口的匝道。匝道两边种着矮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枝叶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泛着灰绿色。出收费口之后路右边有一片空地,铺着碎石子,以前可能是个临时停车场,现在荒了,地面坑坑洼洼的长了一蓬一蓬的杂草。空地中间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朝外,引擎盖被太阳晒得反着光。轿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黑色短袖,脖子上的纹身从锁骨爬到耳根,跟昨天傍晚在郑州洗浴中心门口看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何冬站在轿车车头前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吸烟也没有看手机,就站着,面朝着收费出口的方向。他看到杜城的越野车从收费口出来之后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等车停下来。

    杜城让李二虎把车停在那块空地的边上,距离黑色轿车大概七八米远。他下车的时候何冬从轿车车头旁边走过来了,步子不快不慢,脚踩在碎石子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响。何冬比杜城矮一点,但肩膀很厚,短袖下面的肌肉线条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是练过的那种结实。

    何冬走到距离杜城两步的地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杜城一眼。他的目光在杜城小腹侧面那道被刀划开的口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看着杜城的眼睛。

    杜城你先开口的,你说昨天发短信说找刘大鹏没用,让我找你。我来了。

    何冬说你来了,但是你来找我之前先去打了赵北方,然后又去保定北货场打了一架,又去刘大鹏的麻将馆打了一架。你从南边到北边这一路,全是打过来的。

    杜城说你查得挺清楚。

    何冬说我查你是我的事。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来跟我说这个的吧。顾爷让我给你带句话。他顿了顿,脖子上的纹身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是一条什么东西从锁骨往上爬,到耳根那里收成尖的形状。顾爷说保定你也不用打,刘大鹏这个人你不用再去找他了。保定这条路的归属,顾爷愿意跟你换一个条件。

    杜城说条件。

    何冬说你从海南到武汉这条冷链线,顾爷不动。你原来怎么跑就怎么跑,你的人你的车你的货,顾爷不碰。但是武汉以北,郑州、保定、石家庄、北京,你不能再往前推一寸。你停在武汉,武汉以南是你的,武汉以北是顾爷的。井水不犯河水。

    杜城听完没说话。他站在原地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站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微微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何冬看到他的动作但没退,继续说顾爷让我跟你说这个条件对你是最好的。你手里现在有海南广州武汉,你守着这些一年赚的钱够你花三辈子了。往北打对你没有好处,你打到北京门口你也进不去,进去也站不住。你停下来,大家都好过。

    杜城说你让刘大鹏来砸我的车,让赵北方在郑州收我的号钱,然后又跟我说井水不犯河水。你先犯了我的水,现在跟我说别犯你的井。

    何冬说那是规矩。你进了别人的地盘,别人有别人的规矩。你来保定不打不闹的,刘大鹏不会砸你的车。你带着人冲进货场打了一架,那是你先动的。

    杜城往前走了一步。他走这一步的时候何冬后脚跟往后挪了半寸,但整个人没有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缩成了一步。

    杜城说何冬,你是替顾长明跑腿的,你比我大十来岁,你见的事情多。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谈条件的。我来的意思是告诉你,赵北方让了,刘大鹏我还没打完,你要是让何冬在保定挡着我,我连你一块儿打。

    何冬嘴角动了一下。右嘴角往上牵了不到一毫米,然后落回去。他说杜城,你以为你是谁。你从海南打过来一路顺风顺水,是因为那些人都不是真正的大人物。广州陈德彪只是地方上的土老板,武汉那几个人都是做小买卖的,你打他们容易。你试试打顾爷看看。

    杜城说你让顾长明自己来跟我说,别让你一个跑腿的来传话。何冬你一天跑三个城市,又是查码头又是见赵北方又是看刘大鹏,你是属兔子的到处蹿。你要真是能当家做主的人,你就不会从北京跑到保定来亲自见我。

    何冬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他右手抽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一根黑色的短棍,材质看起来像是硬塑料或者硬橡胶,握柄处缠了防滑的纹路。他没有把短棍甩开也没有往前举,只是攥在手里垂在腿侧。

    他说杜城,我替顾爷跑腿跑了好多年,你这种年轻人我见多了。你觉得自己能打,觉得拳头能开一切路。但你打到北京门口你试试,你连北京的门都摸不到。

    杜城说那你今天来这儿,是来劝我别摸的?还是来试试我能不能摸?

    何冬没有回答。他把那根黑色短棍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右手空出来之后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心。他看着杜城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杜城看到了那个换手的动作。换手是准备动手的信号,把短棍换到非惯用手说明他的右手要留出来做别的事,可能是掏别的东西,也可能只是习惯。

    杜城往前又迈了半步。右肩的旧伤还有一点点酸疼,但他把肩膀活动了一下,骨节咔地响了一声。

    何冬说今天我不跟你打。我来就是传话的。顾爷的条件摆在这儿了,你停武汉以南,大家太平。你不停,那就不是你找刘大鹏打一架这么简单的事了。他说完转身往黑色轿车走。

    杜城没追。他就站在碎石子地面上看着何冬拉开车门坐进去,黑色轿车发动了,从空地上倒出来拐上公路往北开走了。尾灯在正午的光线下看起来不太明显,车越开越远,最后在路口拐了个弯看不到了。

    铁手从越野车后排下来了,走到杜城旁边站着,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他说何冬刚才右手换到左手那一下我以为他要动手。杜城说他也以为我要动手。两个人都等了一下,结果都没动。

    回到车上之后李二虎发动车问现在去哪。杜城说先不回郑州,也不回武汉,在保定找个地方待一天。何冬今天来了又走了,刘大鹏下午就会知道这件事。铁手说刘大鹏知道何冬来见你了,他会怎么想。杜城说他会想何冬今天来没把我按住,那我下次再去打他的麻将馆他可能就没那么硬了。

    李二虎把车开回保定市区,在一条不热闹的街上找了一家小旅馆。房间比快捷酒店还简陋,床上的被罩洗得发白,一张桌子一条塑料凳,墙上挂着一台挂式空调嗡嗡响着。杜城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了,右脚后跟磨了一块皮,是昨天从货场铁丝网翻墙的时候蹭破的。他弯腰看了看那道小伤口,不太深,就是表皮磨掉了,露着底下粉色的肉。

    他坐在那儿的时候铁手进来坐到另一张床上,手里端着一碗从路边买的凉皮,塑料叉子搅着碗里的醋和蒜。他吃了一口说,杜哥你觉得何冬今天没动手是不是顾长明跟他说的。杜城说不是。何冬今天出来之前顾长明给他的指令应该是,所以他才没打。如果顾长明让他直接动手,他今天不会一个人来。

    铁手又吃了一口凉皮,嚼完咽下去说,那下次他来就是带人来了。杜城说是,今天谈不成,下次就是打。

    李二虎从隔壁房间过来了,腰上铁钩子解下来拿在手里找了个墙角靠着。他说那咱们今天在保定等着他带人来?杜城说不等,他要带人来也是先回北京找顾长明商量,一来一回至少两天。这两天我先把刘大鹏的事解决了。

    铁手把凉皮碗搁在膝盖上抬起头说,你的意思是再去找刘大鹏?杜城说今天下午就去。何冬前脚走了我后脚就去,刘大鹏不知道何冬跟我谈了什么,他会乱猜。人一乱猜就容易松口。

    下午三点,杜城带着李二虎和铁手又去了老城区那条巷子。灰色铁皮门关着,门口的银灰色路虎不在了,换了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旁边。杜城推门进去,走廊和昨天一样,布帘子后面飘出烟味和麻将声。他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刘大鹏坐的位置跟昨天一模一样,还是靠里那个位子,手里捏着一张牌正要打。

    刘大鹏看到杜城的那一刻牌停住了。他旁边坐的人换了三个,不是昨天那三个了,但桌底下坐着的应该还是他的人。自动麻将桌哗哗地洗着牌,灯管把桌面照得发亮。

    刘大鹏把牌放下,看着杜城说你怎么又来了。

    杜城走到麻将桌边上,拉了一把空凳子坐下来。他说何冬今天来找我了,在保定北高速口。刘大鹏听到何冬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右眉上那道疤往里挤了一下又松开。他说何冬来找你做什么。

    杜城说何冬告诉我保定的事你说了不算,让我直接找他。我找了。他让我往南退回去,武汉以北别碰。我没答应。

    刘大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说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何冬都管不了你,我更管不了你。

    杜城说你错了,保定的路你得管。何冬说他管,但如果何冬今天跟我谈崩了,保定这条路明天还在不在何冬手上他说了不算,明天这条路还在不在你手上你说了算。

    刘大鹏看着杜城。麻将桌自动把洗好的牌推上来了,四排整整齐齐码在桌面四周,没人去动。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空调的送风声。

    刘大鹏说你到底要什么。

    杜城说保定让我过路,你的人不拦我的车。我不砸你的货场,不打你的麻将馆。赵北方已经让了,郑州过得去,你保定过得去,我再往北走就只找顾长明,不找你。

    刘大鹏沉默了很久。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拿下去放在膝盖上,左手指尖在麻将牌的背面来回滑,指甲刮着塑料牌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旁边那三个人看着他没有动,桌底下的人也没有动。

    刘大鹏说我让了你,顾长明问我我怎么交代。

    杜城说何冬今天来找我没谈成这件事顾长明很快就会知道,你让不让路顾长明都会把你叫去问话。你让了路你至少还能在保定待着,你不让路我隔天来打你一次你货场装不了车麻将馆开不了门你一样保不住。

    刘大鹏的手指停在了麻将牌上。他抬头看了杜城一眼,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他说我让了之后你保证不来打我的东西。

    杜城说你的人别碰我的车,我就不来。

    刘大鹏说多久。

    杜城说顾长明倒之前都是。

    刘大鹏把面前那排麻将牌推倒了。牌哗啦啦散在桌面上,一张红中滚到桌子边缘掉了下去落在地面上。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说,保定让你过。我给你两天时间安排车,后天开始你的人从保定过我不拦。

    杜城站起来。好。后天开始。他转身往布帘子走,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刘大鹏说对了,何冬让你盯着我的车你也不用盯了,他今天跟我说的时候已经说了你这条线他要换人。你盯了也没用,何冬不认你的人。

    刘大鹏站在麻将桌旁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着白。他嘴角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杜城掀开布帘子走出去,李二虎和铁手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走廊推开灰色铁皮门走到巷子里,傍晚的光线变得柔和了,巷子两边的墙被夕阳照成暖黄色。铁手在后面说杜哥你刚才骗刘大鹏说何冬要换他的线,他信了?杜城说一半信一半不信,但他会想万一何冬真的要换他,他现在让路至少还能保着自己。人只有一条路能走的时候别的东西就顾不上想了。

    三个人走出巷口回到车上。李二虎发动车从老城区开出来,拐上主干道往南走,杜城坐在副驾上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傍晚的风比白天凉快了许多,吹在脸上把一天的闷热带走了一部分。铁手在后排靠在座椅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车窗外保定街上的行人和店铺一点一点往后退。

    杜城的手机响了。是阿昌打来的,阿昌在电话里说杜哥,我下午把被砸的那辆车修好了,新换了挡风玻璃和油箱,明天能重新装货。武汉仓库门口我加了两班岗,全天都有人看着。杜城说行,你后天往保定发一车试试,保定这边我已经说通了。阿昌愣了一下说保定通了?杜城说通了,后天你的车过保定没人拦。

    挂了电话之后李二虎在旁边说保定这段跑通了,那下一步呢。杜城把手机放回兜里说下一步找顾长明的下一个点。何冬今天在高速口跟我说让我停在武汉以南,我没停。我把保定拿下来了,顾长明不会坐视不管。他要么亲自出手要么再派一个人来,下一个来的就不是何冬这个级别的了。

    铁手从后排探过身来说杜哥你猜顾长明下一个派谁来。杜城说不知道,但肯定比何冬大。何冬是跑腿的传话的,下一个是动手的。

    车在保定的傍晚里穿行,路灯还没亮起来,天色从暖黄转成灰蓝,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灯,白光和暖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洒在人行道上。杜城靠着座椅看着窗外,肩膀上那个被撬棍砸过的地方还在隐隐酸胀,他用手按了按那片硬的地方,指头压下去皮肤底下又酸又胀的感觉像一根筋绷着没松开。

    铁手在后排安静了一阵,然后忽然说,杜哥我忽然想通了。刘大鹏让路不是因为怕你打他,他是怕何冬换掉他之后他什么都没了。但他答应让你过路之后,何冬反而换不掉他了——保定的路只要还在通着,顾长明就不能换人,换了人路可能又断了。杜城回头看了铁手一眼说你想得比我快,我就是这个意思。铁手在后排笑了一下,嘴角的伤还没好全,笑的时候扯了一下嘴角的痂,他又把笑收了回去。

    车出了保定市区上了往南的公路,天边的晚霞从灰蓝转成暗红色,像有一条火线在天际线上烧着。李二虎打开车灯,两束光柱打在前面的路面上,照亮了路中间的白色标线和路边的矮树丛。杜城在副驾上靠着座椅慢慢闭上了眼。